1、江雾缝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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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逢舟
入秋的江城总起雾。
下午五点刚过，天色就沉得彻底，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把远处的桥影、林立的江景豪宅、往来的私人游艇轮廓都晕得模糊不清。
这片老码头早就停用很多年了。
城市发展翻新江岸商圈、新建豪华游轮码头，唯独把这一块老旧滩头留了下来，没人打理，也没人拆除。平日里几乎没有游客，只有少数喜欢安静的人，会开车绕过大片繁华江景，来这里坐一会儿。
许岸就是其中一个。
他今天没开车，司机把他送到街口，便听话地远远停在路边等候，不打扰他独处。
许岸家境优渥，从小到大过得顺风顺水，物质上从没有半点缺憾。可人心向来奇怪，越是什么都不缺，心里越容易空落落的。最近家里忙着跨国项目的交接，一堆琐碎应酬、家族会议压过来，周遭所有人都笑脸相迎、客套周旋，反倒让他觉得疲惫。
他不想待在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高档会所，也不想坐在装修精致的落地窗前发呆，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老码头刚好合适。
木板铺成的栈道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不算刺耳，反倒格外安心。江边风大，卷起潮湿的水汽，拂在脸上微凉，吹散了身上裹挟的沉闷酒气和烟火气。
许岸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外套，料子柔软昂贵，适配他从小到大养出来的干净矜贵气质。他慢慢走到栈道最靠边的位置，微微俯身，看着脚下缓缓流动的江水。
江水不急，层层叠叠的波纹推着雾色缓缓漫开。
他没看路，只顾着出神，脚尖不小心蹭到边缘松动的碎石。
脚下一滑。
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往前倾了半寸，只差一点，整个人就要栽进冰凉的江水里。
许岸心里骤然一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预想中的落水凉意没有袭来。
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沉稳的手，从身后稳稳扣住了他的胳膊，稍稍一收力，就将他堪堪拉回了安全的栈道上。
力道克制又稳妥，没有半分粗鲁。
许岸站稳身形，心跳还在不受控制地乱撞，他下意识回头。
雾色朦胧里，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沈知舟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闲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松开两颗扣子，褪去了正式场合的紧绷，多了几分松弛慵懒。他身形高大，肩线笔直，周身没有刻意张扬的矜贵，却自带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场，是常年身居高位、掌控局面的人才有的气度。
他不是普通跑船的人。
江城无人不知，沈家主营高端航运与私人邮轮产业，垄断大半江城江岸高端航线，家底殷实，根基极深。这艘停在旧码头边的私人快艇，只是他众多私产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沈知舟刚刚结束一趟短途私人航线，特意绕来这片无人码头停船透气。他素来喜静，繁华江岸的喧嚣热闹，从来入不了他的眼。
没想到刚上岸点了根烟，就撞见这么惊险的一幕。
他指尖还残留着微凉的烟草气息，扣过许岸胳膊的手掌缓缓松开，目光淡淡扫过身前有些失神的人。
“走路不看路？”
沈知舟的声音很低，带着江风打磨过的沙哑质感，语气不重，没有责备，只有一句温和的提醒。
许岸回过神，耳尖微微发烫，是后怕，也是莫名的窘迫。
他从小体面惯了，很少有这样狼狈失态的时候。
“谢谢。”许岸声音轻轻的，干净温柔，带着一点未褪去的慌乱，“我没注意脚下。”
沈知舟垂眸看了眼栈道边缘松动的碎石和腐朽木板，淡淡颔首：“这里年久失修，边缘空了一大块，看着平整，实则很危险。下次别靠这么近。”
许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刚刚自己立足的地方，木板底下早已悬空，只差半步，就是滔滔江水。
心底又是一阵后怕。
他轻轻点头：“我记住了。”
江风徐徐吹过，撩动两人的衣角，吹散了些许白雾，让彼此的轮廓清晰了几分。
沈知舟静静看着他。
许岸生得很干净，皮肤白皙，眉眼温顺，气质清贵柔和，是被好好呵护长大的模样。周身没有半分烟火俗气，一眼就能看出，是养在温室里、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少爷。
和常年穿梭江海、见惯风浪的自己，截然不同。
“过来散心？”沈知舟随口问了一句。
“嗯。”许岸应声，目光落向江面浮动的薄雾，“这边安静。”
确实安静。
繁华江城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都被远处的江岸隔开，这里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掠过江面的飞鸟振翅声。
沈知舟没再追问。
豪门圈子看似互通，实则各有壁垒，他认得许家这张温润干净的面孔，却从无交集。大家出身相当，境遇不同，本就是两条平行线。
他指尖捻灭了烟，随手扔进随身的便携收纳盒，教养得体，从不随意乱丢杂物。
“我叫沈知舟。”他难得主动报了名字。
许岸心头轻轻一动。
沈知舟。
舟。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扎根江边、亘古不动的岸滩，忽然觉得这两个名字凑在一起，莫名奇妙的贴合。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男人，轻声回应：“我叫许岸。”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风恰好掠过江面，薄雾轻轻翻涌。
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这简简单单的一场相遇，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刻下怎样一道伤疤。
沈知舟微微一顿，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 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许岸。”
“挺好的名字。”
舟需靠岸，船盼归停。
是所有人都期盼的、安稳圆满的归宿。
沈知舟抬眼看向面前的人，眼底藏着一点旁人读不透的情绪，只是此刻雾太重，许岸没能读懂。
“你平时，经常开船？”许岸问。
“算是。”沈知舟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家里生意和江海脱不开关系，大半时间都在水上。”
许岸“嗯”了一声。他的世界大多是高楼、会议室、酒会，辽阔的江面于他而言，只是闲暇散心的风景，从来不是生活本身。
“会不会觉得漂泊？”话问出口，许岸才发觉自己有点唐突。
沈知舟沉默片刻，望向滔滔江水。
“有时候会。”他说得很慢，“但舟生来就是要行在水上的。”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风里，许岸当时只当做一句普通的闲谈，没有多想。
他还想不到，很多年以后，他会反复想起今晚这句对话，终于读懂里面藏着的宿命。
此刻的许岸，只是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是岸，扎根于此，很少远行；而沈知舟是舟，生来就要奔赴江河湖海。
可当下的他，还来不及去深思这份相悖的命运。初遇只是陌生人偶然的搭话，像江面上慢慢漫上来的雾，朦胧，短暂，萍水相逢而已。
沈知舟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天快要黑透了，这里晚上很危险，你该回去了。”
许岸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江面，白雾已经越来越浓，再晚一点，连栈道的轮廓都会看不清。
“好。”许岸应下。
他抬脚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男人。
只是简单地回望，没有邀约，没有多余的期许。
萍水相逢，也许转身之后，两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碰面。
“那我先走了。”许岸轻声道别。
“路上小心。”沈知舟颔首。
许岸转身沿着咯吱作响的木板栈道，朝着街口的方向走去。
司机的车已经等在路口。
他坐进车里，隔着车窗回望那片码头。
雾还没有散，快艇和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快要融进沉沉暮色里，模糊成一道淡淡的轮廓。
许岸靠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手腕。方才沈知舟拉住他的时候，掌心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他不知道这场相遇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未来等待他们的是热烈相拥，还是刻骨别离。
他只记住了两个东西。
江城入秋的江雾，还有那个名叫沈知舟的男人。
而沈知舟站在码头，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一点点消失在道路尽头，重新掏出一根烟。
江风卷着水汽扑到脸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许岸。”
舟寻岸。
只是彼时的沈知舟，同样预料不到，这一次短暂的停靠，最后会变成两个人一生都无法愈合的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雾缝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