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陨2》作家夏至未至

1、弹指一挥间 万载光阴，

　　万载光阴，于仙者不过弹指，于众生却是沧海桑田，枯骨成堆。

　　自上古仙陨一战落幕，三界再无星河神女，亦无人再敢轻易提起那场血染九天的浩劫。

　　世人记得最清晰的，唯有一桩罪状——

　　上神玄珩，背信弃义，亲手斩断道侣云舒一身仙骨，于诛仙台上行杀伐之事，以她陨落之代价，镇住崩塌天道，换三界万年安稳。

　　万年以来，骂名覆身，流言不息。

　　断墟渊底，是三界最靠近天道裂隙的禁地，常年罡风呼啸，混沌浊气翻涌不休，连上古仙尊都不愿踏足半步。唯独一人，在此独守万年。

　　玄珩一袭亘古不变的玄色神袍，立在渊边孤石之上。

　　他身姿挺拔如寒峰孤雪，眉目清绝，却覆着一层万年不散的霜冷。长发未束，随风轻扬，侧脸线条冷硬凌厉，不见半分情绪，唯有一双深邃眼眸，沉淀着万古寂色，望不见底，也望不见光。

　　渊底裂隙时时震颤，黑色浊气滚滚升腾，欲吞尽天地灵气。

　　他抬手，指尖神泽淡得近乎透明，一缕枯竭的星河本源缓缓流淌而出，覆在巨大的裂痕之上。神光与混沌剧烈冲撞，发出震彻四野的轰鸣，震得周遭碎石簌簌坠落。

　　万年镇守，耗他半数神元。

　　他是三界至高无上的星河上神，生来执掌周天星辰，本该高居九天神殿，受万仙朝拜，享无边长生。可如今，神位空置，神殿尘封，他自囚于这片死寂废墟，日复一日，以自身神魂镇压裂隙。

　　无人感念他护界之功。

　　三界众生，只知他负了云舒，弑杀挚爱，冷酷无情，寡义薄情。

　　风声穿过荒芜断壁，似是万年不息的讥讽。

　　玄珩垂眸，视线落于掌心。那处肌肤，常年滚烫，是万年前那一幕刻入神魂的灼痛——诛仙台上，天雷滚滚，仙骨寸碎，她白衣染血，回头望他的那一眼，清澈、茫然，又带着彻骨的寒凉。

　　那一眼，困了他整整万年。

　　无人知晓，当日那一剑，不是绝情。

　　是舍命。

　　仙陨浩劫来临，天道崩坏，混沌覆界，唯有星河神女的本源灵息可抵裂隙。可天道贪婪，若云舒以身献祭，只会神魂俱灭，永世不存，再无轮回可能。

　　他别无选择。

　　一剑碎她仙骨，打散她即将被天道吞噬的本源，强行护住她一缕残魂，推入凡世轮回，以自己万世骂名、半生神元为祭，瞒天过海，替她挣来一线重生之机。

　　世人皆道他无情。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万年孤寂，万年骂名，万年耗损，全是赎罪，全是执念，全是——遥遥无期的等待。

　　风止，裂隙暂时平复。

　　玄珩收回神力，指尖微微发颤，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万年镇压，神魂早已劳损不堪，可他眼底没有半分疲惫，只遥遥望向凡界东南方向。

　　那里，有一缕微弱却熟悉的魂息，浮沉万载，终于落地生根。

　　他等的人，回来了。

　　……

　　凡界，青岚山脚。

　　暮春时节，山风温柔，林木葱茏，鸟语清浅，一派人间静好。

　　云舒自山道缓缓行来，一身素色布裙，青丝简单挽起，容貌清丽温婉，眉眼干净剔透，像是山间最普通的灵修小弟子。

　　她灵脉残缺，修为微薄，不过筑基上下，在修仙大道之中，近乎微不足道。

　　没有前世通天彻地的星河神力，没有九天神女的尊贵荣光，只剩一具孱弱凡躯，一颗空空荡荡、无有前尘的魂魄。

　　万年轮回，前尘尽散。

　　她不记得九天星河，不记得诛仙台血色，不记得那场倾覆三界的浩劫，更不记得那个曾与她立过星河为盟、岁岁相守之人。

　　百年入世修行，她无门无派，无依无靠，孤身一人行走山川，只求安稳度日，精进修为，护自身周全。

　　今日她入山采药，暮色渐沉，正打算折返山居，脚步却忽然一顿。

　　山间风莫名变冷。

　　原本和煦的天光骤然暗淡几分，周遭草木无声静止，灵气凝滞，像是被无形威压彻底禁锢。

　　一股极深、极冷、极古老的神息，凭空覆落山野。

　　那气息太过浩瀚磅礴，根本不属于凡界所有，带着凌驾众生、俯瞰万古的上位神性，沉沉压落，让她单薄的身躯瞬间僵住，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战栗。

　　不是恶意，却令人本能臣服，又莫名酸涩。

　　云舒抬眸，望向山道尽头。

　　暮色深处，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男人立于晚风山林之间，周身似有星子浮沉，又似万古寒渊沉寂。距离不近，却让天地万物尽数沦为陪衬。他目光遥遥落来，精准锁在她身上，深沉、漆黑，藏着翻涌万年、无人可诉的痛楚与执念。

　　只一眼，便似望尽了千秋万世。

　　云舒心口猛地一缩。

　　陌生，却极致熟悉。

　　明明是初见，明明她记忆空空，可心底某处沉寂万年的地方，骤然被狠狠牵动，酸涩、空落、惶然，密密麻麻席卷而来，压得她呼吸一滞。

　　她不认识他。

　　却偏偏想哭。

　　莫名心悸，莫名怅然，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亏欠了这人一生一世，又好像，这人曾负她一场天荒地老。

　　万千矛盾情绪无中生有，撕扯她单薄的神魂。

　　云舒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微颤，轻声开口：“上仙？”

　　她声音清软，带着凡灵的恭谨与疏离。

　　一声上仙，隔尽万年。

　　远处的玄珩身形微僵。

　　万载等候，万载孤寂，万载梦境空悬。他无数次在残魂幻象里听见她唤他名姓，唤他玄珩，唤他旧时亲昵，却从未听过这样陌生又遥远的一声上仙。

　　陌生得残忍。

　　他眼底翻涌的风浪，被他硬生生尽数压下。万古沉寂的心底，荒芜一寸寸裂开，生出细密的疼。

　　他望着她清澈无忆的眉眼，望着她安然无恙、鲜活存在的模样，万千情绪最终只凝成极轻的一声回应，落于风里。

　　“嗯。”

　　单字低沉沙哑，藏尽万年风霜。

　　他不敢靠近，不敢惊扰。

　　怕他满身的煞气、万年的血色、滔天的骂名，会玷污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会碎了他苦守万年的重逢。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安好。

　　便够了。

　　可天道从来吝啬圆满。

　　就在两人遥遥相望的瞬间，云层之上，骤然掠过数道极淡的仙光，隐秘凌厉，带着斩草除根的杀意，悄然锁定山下这具弱小残魂。

　　天界的追杀，从来未曾停歇。

　　万年前他们没能彻底磨灭的星河残魂，万年之后，一旦入世重生，便是他们必除的隐患。

　　玄珩眸光骤冷。

　　沉寂万年的寒戾，于眼底轰然苏醒。

　　他等了她万年，扛了万载骂名，耗了半生神元，好不容易等来她归来。

　　谁也不能，再伤她分毫。

　　晚风猎猎，山林微动。

　　隔了万古山河，隔了生死殊途，隔了一身污名与无尽孤寂。

　　他的目光依旧沉沉落在她身上——

　　云舒，这一世。

　　我负尽天下，再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