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烟自逸》林豆棠

6、第6章深夜 尚繁祉从那

　　尚繁祉从那一日后就没有“见过”武昭帝，他一般晚上到，或者趁她午憩的时候，知道的宫女便不敢小瞧她，不知道的就懈怠许多。

　　除了这些事之外，后宫也纷纷猜测这个居住在蓬莱宫中的女人是谁。

　　皇后宫里，又是请安的时辰，与平日里不同的是，坐着的每一个都有一点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其中最先忍不住的是丽婕妤，她是三皇子的母妃。

　　“皇后娘娘，您可知现住在蓬莱殿里的是何人呐？陛下藏得也太深了，这宫里来人新人，竟见都不让见。”丽婕妤语气里满是不平，不过还在有她开头，后面的再说就显得不是那么急切，不端庄。

　　见皇后娘娘就笑着，也不说话，贤妃就默默开口打圆场“也不怪妹妹恼，臣妾也觉得有些奇怪，陛下都没有册封什么封号，而且一来就把人安置到蓬莱殿去了。”

　　底下的嫔妃议论纷纷，而皇后其实早就在蓬莱殿里安插了人手，只是事到如今也只知道那女人面容娇好，是在里面养病。她三言两语把贤妃和丽婕妤都回复了，又将请安的人都打发回去。

　　等该走的人都走了，贴身侍奉的翠微才上前说“皇后娘娘，要不我们去找陛下，您是后宫之主，何况那女人早晚也得见人的，不是吗？若是漠不关心，只怕陛下到时候想起来改怪您忘了提醒。”其实是陛下好久没有到皇后宫里来了，其他的嫔妃宫里也没有去，如今又来了一个不知是什么位分的，该去探探口风。

　　皇后瞥了一眼翠微，她如何不懂她的意思，只是不愿意过去冷脸贴热屁股罢了。

　　“去陛下那里递个册子吧。”

　　翠微没想到皇后真的同意了，大喜过望，马上跑出去到紫宸殿递册子，申请见面。

　　国公府找了几天都找不见尚繁祉，如今婚约解除了，女儿却彻底失踪了，就连郜青也一起不见，有人猜想是私奔去了，就连国公夫妇都有这样想，可是万一女儿是早就遭遇了不测呢？尸骨都找不回来！

　　“老爷，要不我们去报官，再等下去只怕……”文慧恳求的对尚世恒说道，一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不行！这不是胡闹吗？我前两天才到御前说的，女儿在家里养病，报官怎么说，说女儿早就不见了，我是在欺君！”尚世恒把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气的吹胡子瞪眼，看到夫人一脸愁容，还是软下了语气“我早已经安排妥当，让几个信得过的同僚去打听了。”

　　“哎，我可怜的女儿，早知婚约如此好解除，当初就不应该把阿祉逼走！”文慧也忍不住生起气来，赌气的对丈夫说“我不管，等我女儿找回来，你可不许怪她，我们一家好好的过日子。”

　　尚世恒连忙说好。

　　尽管再不情愿，尚繁祉还是去找了武昭帝，只因为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去做。因为身边都是眼线，所以武昭帝很快就叫她进殿了，时间安排的很紧，尚繁祉和一位穿着绯袍的官员擦肩而过。

　　“恳请陛下将郜青的尸身还给臣女，让臣女给他好生安葬。”

　　武昭帝抬眸看了尚繁祉一眼，问她还要尸身做什么，又不能出宫，难不成还想把他埋在宫里。

　　尚繁祉见他毫不在意的语气，被气的眼泪都要流出来。

　　“那就请陛下给臣女一日时间出宫。”她语气强硬，一点都没有求人的态度。

　　“他的尸身早就不知道丢到那个乱葬岗里去了，你如何找？就算找到了，除了把他埋了还能有什么用？”武昭帝冷嘲一声，他上下审视着尚繁祉，“你就准备跟朕这样说话，想朕治好了你就不会杀你？”

　　“回陛下，今生是臣女负了他，害了他，只求找到他的尸身埋葬了，将来也好同穴而眠。”那日自己一心为他求饶，武昭帝就想让她死心，只要他说一句他是无辜的，或者是遭人陷害的，就可以躲过一劫，武昭帝失策了，但是郜青也死了。尚繁祉想到这里，悲从中来，就算到了地底下郜青怨她恨她，她也都认了。

　　只要自己能再见他一面，她就心满意足了。

　　“你想的太多了，你这一辈子都出不了宫，死也得要死在宫里。”武昭帝皮笑肉不笑，叫了两个宫女把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的尚繁祉直接带了出去，皇后提前在紫宸殿外等候，刚巧看见了一片蓝色的衣角被带走了，那个方向就是蓬莱殿。

　　皇后端庄的走到了紫宸殿中，刚抬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桌子被掀倒在地，奏折散落一地，有一本还正在她的鞋尖前，最重要的是武昭帝正在暴怒之中。

　　见她不说来意，四处乱看，武昭帝也是更加烦躁，直接问她有什么事。皇后就顺其自然的提到了蓬莱殿，问他那里面的人是谁，家世品性如何，该册封个什么位分。

　　“册封位分？皇后你糊涂了，此事不用再议，她和后宫井水不犯河水，你回去吧。”

　　皇后猛地抬起头，想来也是觉得荒唐，劝阻的语气说道“陛下息怒，只是没名没分的住在宫中难免太委屈了人家，陛下既然这么在意，不如先给她册封一个婕妤吧，之后再晋升？”

　　“委屈了她？”

　　“是，在这后宫之中，就连最低等的太监宫女也是有个名头的，人既然住在了蓬莱宫就更得要有个名分了。”皇后抬眸看了一眼武昭帝，想着明明就把人放心尖儿上，又何必如此屈辱人家？

　　武昭帝也走到一旁的窗户前，向蓬莱宫那边望去，被树荫遮挡，并不能看到全貌，他皱眉沉思着，打心底里不愿意和那个女人扯上什么关系，可是要长久的将她留在宫中，确实要一个名分。只是他也没想到，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竟然需要和那个男人合葬，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死也只能和他死在一起。

　　路过尚繁祉的那个官员是京兆少尹陆十，家中排行第十，他前几天曾被国公爷请到府上喝茶，说是要他帮忙找丢失的女儿，刚刚的那个女人和国公爷给他看的画像上的尚二姑娘，有八九分像了。

　　这可真的是奇事，女儿进了宫，当爹的却不知道，以为女儿丢了，或者就是他真不知道，那就是陛下他……陆十坐在马车上，越想越觉得心里发虚，这好像不是国公府丢了一个女儿那么简单！

　　前头就是国公府，陆十十分犹豫要不要告诉尚世恒，最后想着还是继续说一声，不管是与不是，他也是再也不要掺和了。

　　马车夫到国公府门童那里请求通报，就说京兆少尹陆十要拜见国公爷，那门童也是瞥了一眼马车就急忙跑进去通报。

　　陆十很快就被引进去了，一盏茶的时间，陆十细细讲述了遇见尚繁祉的过程，尚世恒从一开始的不解到最后的胆寒，文慧在屏风后只能见到模糊的二人，却听不清楚具体的谈话，着急的攥紧手绢，转而问阿红“可是女儿找到了。”

　　阿红没办法回答，待尚世恒送走了陆十，她就径直穿过屏风，走到大堂。

　　“老爷，可是阿祉找着了？如今人在哪里？怎么不一起带回来？”

　　她问的着急，可是尚世恒却始终沉默着，脸色很难看，文慧的心跌倒了谷底，她踉跄了退倒几步，阿红连忙上前将她扶到了座位上。

　　“世恒，你倒是说句话啊！”

　　尚世恒也不忍心，将刚刚的谈话告知了夫人，文慧自然不敢置信，连忙问他是否是陆十看错了，记错了。

　　“你可知他在何处当差？京兆府！”

　　文慧彻底信了，一想到女儿如今的处境，便喃喃道：这可怎么办才好。

　　尚繁祉经常梦见郜青，有时候是郜青捉弄她的画面，有时候是他们一起出游的画面，尚繁祉笑着笑着就突然呜呜的哭了起来，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一天，郜青在京兆府前被杖杀的场景，她苦苦哀求，磕破了脑袋，可是都没有办法让他住手，明明只是一句话啊！郜青就可以活下来！

　　尚繁祉哭得越来越厉害，手紧紧抓着被子，脚却不停的踢着，武昭帝低头，想要听她嘴里在说什么。

　　“不要！郜青！”尚繁祉猛地睁开眼睛，从梦中脱离出来，她定定的看向武昭帝，流着泪的眼睛里，悲痛变成了冷漠“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武昭帝冷嗤一声，不屑的站起身来，蓬莱殿一根蜡烛都没有点，昏暗的很，尚繁祉看着他的背影，想到自己还在江南的时候，常常听闻他的事迹，当时的尚繁祉非常崇拜武昭帝，觉得他想法独到，做事虽然狠辣，却是一位很不错的君主，她常常和爹娘还有郜青夸赞他，可是如今，她只要越接近他就越没好事，郜青死了，他下令打死的，就因为他一时兴起想考验考验，看看郜青是不是真的和她维护他一样爱她。

　　“陛下，子时了，为何不休息呢？”武昭帝本来在生气，突然听到身后有一道柔软温和的声音在叫他，他一时愣住了，转过身去却看尚繁祉早已坐起来了，她极尽嘲讽的笑道“是因为亏心事做多了，所以才睡不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