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烟自逸》林豆棠

3、第3章重逢 武昭帝做梦

　　武昭帝做梦了，梦里是一个大约五岁的小孩儿，正在一座奢华的宫殿里跌跌撞撞的往一个瘦高的瓷花瓶跑去，他两只手向前伸着，想要抵掉年小腿短，跑不快的不足，虽然一直抓不到，但是他笑得就像阳光那么灿烂。

　　“母妃，别走那么快，等等元赜。”

　　“元赜，你太慢了，要是你父皇他就一定能一下子抓住我。”花瓶旁边探出一张国色天香的脸，她淘气的对当时的赵宗铭说道。

　　“抓住你了！”

　　随着尖叫，赵娆大笑着转过头去，眼睛亮亮的看着景和帝，他紧紧揽着她的腰，将女人禁锢在怀里，那时候的武昭帝也趁此机会如愿的抓到了母妃的裙子。

　　幸福的笑声，温馨的氛围渐渐消散，武昭帝伸出手想要抓住却又抓不住。

　　在蓬莱殿的床榻上，男人的身体覆盖在女人身上，一只手抓着她的两只手举高，另一只手却又紧紧掐着她的脖子。景和帝双目猩红，脸上手上青筋紧绷，恶狠狠的冲赵娆喊。

　　“该死！全都该死！娆儿，你不是说你爱我的吗？不是说愿意陪我的吗？为什么又变了？你可知善变的女人都该死！合该下地狱！”

　　二十五岁的赵娆躺在床上，脸色通红，咳着拍打景和帝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泪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须臾，景和帝惶恐的松开手，一会儿帮赵娆呼吸，一会儿又抱着她像个孩子似的大哭。

　　赵宗铭躲在一个柜子旁，呆愣的看着床上神志不清，发疯发狂的景和帝和痛苦不已，百般劝阻的赵娆。

　　放过我吧……

　　画面渐渐消失，只留下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钻进武昭帝的耳朵里。

　　“我不爱你了，你太过偏执，我试过了，还是无法救你，如今我再不就我，我就要死了！”

　　“元赜，你看到了吗？就连你的母妃也是那样的人呢！你往后可千万不要爱上这种骗子，她会害死你的！”

　　武昭帝闭着眼睛泪流满面，一直陷在回忆中出不来，尽管知道这是梦，他依然动弹不得。

　　直到最后，一个无辜柔弱的女人面庞闯进他的脑海，像啊！不是样貌像，是气质像和处境像，她们都是那么可怜又可恨。

　　让人忍不住的想要折磨她，他让陈七找来了一批人，将他们全部杀死在她的面前，就是想要看看她的反应，那种干净的女人，想来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吧。

　　秦菅死了，她的脸上尽是大仇得报的痛快，武昭帝很不不满意，于是第二个人倒下了，她愣住了，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渐渐开始感到恐惧，可是她越恐惧他就越痛快！她瘫坐在被血流过的地上，一直想要后退，直到背后触碰到冰冷的墙，她仿佛贴上了蛇一样，迅速回头看去。

　　很美，所以他想过了，不杀她，他要把她留在宫里，不断的折磨她。

　　有的时候死亡反而是解脱，折磨才是伤害，其中折磨一个人的精神比折磨一个人的身体更有意思。

　　直到最后一个人的尸体被丢到了一起，尸山微微向下塌陷了一下又停住。

　　等到他再次转头想要看她时，她竟然直接吐血晕倒了，他很害怕她又死了，急忙召了几个太医到蓬莱殿给她检查，那太医说她是被喂下了“云仙丹”，一直没解毒才导致的，又因为气急攻心，极度惊恐，这才提前将血吐出来，也算是因祸得福吧，不然用不了一个时辰她就会爆体而亡。

　　“朕知道了，退下吧。”武昭帝站在门口，离床榻很远很远，其中一个太医狠下心来，回头走到武昭帝身边，小心谨慎的提醒他，蓬莱殿积尘封垢，窗棂蒙尘，不适宜现在虚弱的尚繁祉居住。

　　武昭帝没有回话，只是目光如炬的静静看着张珍，似乎是在看他有几条命感嫌弃这里，片刻后，武昭帝暂时放过他了，那张珍也是提着药箱，如蒙大赦的赶紧快走出去，要不是怕被当成刺客一箭射死，他真的想马上长出一对翅膀来马上飞走。

　　武昭帝始终就站在门口出看着，似乎床榻上的人已经染了严重的瘟疫一样，避之不及。

　　尚繁祉再次醒来时，周围的一切都十分陌生，又是一个新的宫殿。一个女子见她睁眼，惊喜的马上叫太医过来。

　　张珍也没想到她一病昏死过去这么久，这都两天了，又想到武昭帝是那样一个人，又十分欣慰她竟然还是活过来了，不然自己都没办法交差，自从那天提醒过武昭帝蓬莱殿的环境问题，他就被调过来专职治疗尚繁祉了，按武昭帝的意思是尚繁祉活了，他才能活，尚繁祉死了，他就跟着一起去。

　　这让他不胜惶恐，战战兢兢的伺候着她，连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生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回忆自己在审讯室里吐血晕倒的场景，尚繁祉想要离开的心情愈发强烈，不知道郜青如今到哪儿了，自从离开家这几天，她碰到了太多事，现在唯一想见到的就是郜青，她一定要快点见到他才行！

　　张珍见尚繁祉醒来了，但是一直呆呆的，仿佛缺了一魄似的，问什么都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就眼睛直直的往上看。

　　“我病了多久？现在又是在哪里？”尚繁祉嘶哑着声音开口，感觉喉咙里都是苦的，像被黄连水泡着一样。

　　“您晕过去有两天了，现在是在紫宸殿。”说来也唏嘘，武昭帝将人折腾成这幅模样，本以为就要叫她这样死过去才好，结果叫来了一堆太医给她诊治，最后又听了他的建议将人换了一个地方，没想到换到紫宸殿来了。

　　尚繁祉也意识到了，这不是天子办公休息的地方吗？他是怎么想的，现在是要怎么处理她呢？

　　“微臣，参见陛下。”刚刚叫张珍的宫女正在一旁使眼色，他感觉到脊背发凉，回头一看，正是悄无声息就走到背后来的武昭帝。

　　尚繁祉听到“陛下”二字，顿时绷紧身体，开始应激状态，她的身体现在还很虚弱，根本无法支撑她自己起来，冷意从脚底心贯穿全身。

　　“她这是这什么情况？还活不活的成？”

　　这叫什么话？空气陷入安静，除武昭帝外的人此刻都很无语。

　　“回避下，这位……刚刚转醒，想来是这几天没吃什么东西，又气急攻心，折腾的吐了血的缘故，现在只要慢慢调理，不要再次受惊就会转好了。”张珍也是把脑袋一摘就开始回复。

　　“陛下，民女自知冒犯了陛下，罪该万死，但是主犯秦菅已死……陛下可否饶我一命，放民女出宫，民女一定会好好回报陛下，感谢陛下的大恩大德。”

　　“我可以饶你一命，但是不会放你出宫。”

　　这又是什么意思？尚繁祉咽了咽口水，滋润干涩疼痛的喉咙。

　　“谢陛下饶民女一命，但是民女愚钝，不知陛下刚才说让我留在宫里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我要你呆在宫里。”

　　尚繁祉的内心很崩溃，一个一尺高的小人在她肩膀上跳脚，大吼：我就是不愿意进宫才从家里跑出来，落得如此境地的！

　　“回避下，民女笨手笨脚，少言寡语，怕是不适合呆在宫里，万一伺候不好贵人，民女的罪过可就大了。”

　　“不用你伺候人，你就在蓬莱殿里呆着就行。”说道这里，武昭帝的耐心已经到达极限。

　　“回陛下，民女人微福薄，实在难以堪当此大任……而且……”尚繁祉抿了抿嘴，又犹豫着继续说道“民女在家中已经议亲，等孝期过，我们就要成婚了。所以民女怕是不能继续留在宫中，不知陛下可否让民女以别的方法将功折罪？”尚繁祉的手死死抓住被子，心跳的飞快。

　　越听到后面，武昭帝的脸色就越黑，她当皇宫是什么地方，可以随意讨价还价！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就敢自以为是！当即就要甩袖走。

　　尚繁祉出声拦住他，硬着头皮的继续往下讲“民女自知微躯薄命，可陛下爱民如子，功垂千秋，是知人善任的明君。”

　　也许是这次她夸对了，武昭帝竟然真的停下脚步，张珍和站成两排的宫女大气不敢喘。

　　不知道过了多久，殿内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也许武昭帝早就走了吧！尚繁祉绝望的闭上眼睛，下一秒，她的下巴就被死死掐住，她痛的睁开眼睛，就见武昭帝的脸就在她上方，露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双目对视下，尚繁祉不敢左顾右盼，男人的脸再次缓缓低下，仿佛下一秒两个人的鼻子就要碰上。

　　“你真觉得，我是如此明君？忘了那天晚上的事了？又忘了你是为什么躺在这里的？”

　　眼见就有松口的可能性，尚繁祉也来了精神，她专注的看着武昭帝的眼睛，眼波流转，随后又眨了眨眼，她微微抬起头，更加靠近了男人一点，语气十分坚定的对武昭帝说“回陛下，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毁。”

　　两个人的眸中都只有对方的脸，武昭帝想要从这个狡诈的女人眼中找出一丝作假的可能，可惜，她没有撒谎。武昭帝松开了手，将她抬起的头“扔”回去，随后又好似毫不在意的说道“说说看，你要怎么将功折罪。”

　　张珍微微抬头，目光瞥向那个仍然有些虚弱的女子，想着说她有这样的心，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尚繁祉微微低下头，说出了她刚刚打好腹稿的话。

　　“回陛下，民女家中父母经商，多年积攒，如今也算是略有薄产，心里一直想着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如今已有了机会，民女愿将私银捐献给陛下，恳求陛下留民女一条性命，放民女出宫。”

　　武昭帝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有意思！你要花钱买你的命？”

　　尚繁祉咬了咬牙说是，但是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随后武昭帝又转过身看向她，询问她能出多少钱？最近一年不太平，他要想管好国家，银钱是必不可少的，国库虽然不空虚，但是要训练军队，打造武器还有像前几日的千秋宴，这些都不是什么省钱的事，所以他要名正言顺的让宫外人主动捐钱，尤其是那些富商巨贾！

　　“回陛下，民女可出三千两。“尚繁祉咬了咬牙，装的一副肉疼的样子，武昭帝是多少年的老狐狸了，他能看不懂这个小女子的心思才怪，随口便喊出六千两，而后又转过身去，背影坚决。

　　尚繁祉知道这是成了，但是还是装作一副忧心害怕的模样“回陛下，六千两不是小数目，民女也已经离家多日，一时间说不清缘由，回家要这么多钱，只怕是拿不出来，好在民女兄长极为疼爱民女这个妹妹，他一定会给民女这个钱的，只是陛下可否宽限我两日。”

　　尚繁祉吃过晚饭和药之后勉强能走，她隐隐约约觉得武昭帝还是不放心自己的，可是派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派陈七同她一道去邸店等钱。

　　一想到有一个杀神坐在前面，她就觉得瘆人。掀开帘子，回头看去，不远处的宫门已经落了锁，想到等郜青来了将钱交给陈七，她就要和皇宫永别了！顿时觉得空气也更新鲜了，风也更柔和了。

　　武昭帝坐在桌边看奏折，一边确实难得的出神了。他一开始只觉得那个女人是美丽又狡诈，而后又失望的觉得她十分的蠢笨。

　　她如何能相信自己就这样轻易的放过她了？只是她刻意的隐瞒身份，说的话半真半假，这次放她出宫主要就是想要探出她的真实身份。

　　郜青前两天就到了，他一到就去国公府找尚繁祉，顺便见一下国公夫妇，没想到意外得知尚繁祉丢了的消息，这下哪里还能休息？他赶紧联系了长安的一些尚家店铺注意尚繁祉的行踪，又派了一些同他一道从江南来的人，一起去附近的邸店客舍找人。

　　两天下来一无所获，就在他要回邸店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二过来找他，说是尚繁祉回来了，他就按着地址过来报信，顺便拿点赏钱。

　　说着小二也不亏是机灵，到处郜青描述人物模样的时候他就想到尚繁祉，可惜那日她突然从邸店消失，自己还以为错过了机会，结果尚繁祉又回来了！简直就是老天爷要他赚这份钱，他还是第一次坐怎么昂贵华丽的马车，他看了看郜青，又迅速收回视线，猜测他和尚繁祉是什么关系。

　　郜青一下马车，就看见尚繁祉了，她也是知道郜青来找她，一直等到现在，陈七也站在她身后，一直盯着她。

　　郜青急忙上前抱住尚繁祉，一细看担忧就再也藏不住“阿祉，你生病了吗？为什么瘦了这么多？气色也不好？”

　　尚繁祉多日以来积攒的委屈情绪瞬间爆发出来，她红着眼眶留着泪，手却一点没从郜青的手里伸出来。她让郜青和她一起回房间细说，郜青此刻也察觉到了陈七，想来他的身份不简单，更心疼阿祉跑出来这几日的遭遇。

　　“我看两位都风尘仆仆的，可要我去准备点吃食，好垫垫肚子？”小二再次趁机会在一边开口，郜青也是马上就答应了，还要小二多上点给尚繁祉补补。

　　尚繁祉关上门，和郜青一起坐下，和他细细讲述了这几日的遭遇，郜青看到自己视若珍宝的阿祉受此大辱，猛然站起身就要冲陈七哪里去，尚繁祉不知陈七在武昭帝哪里的地位，也立即起身拦住了郜青，不愿意让他平白得罪人家。

　　“拿上钱，滚回去！”郜青气冲冲的从钱袋里拿出六张银票就拍在陈七的肩膀上，与郜青的愤怒不同，陈七一直面无表情，就连那天晚上也是一样，仿佛机器一般。

　　他收到了钱，想来也没有继续跟下去必要，就抓住了钱回去复命。

　　见门再次被关上，郜青情绪缓和了一些，走到尚繁祉身边坐下，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国公府那边就真的让人当没有这个女儿？太子那边的婚事又如何解决？

　　说到这些，尚繁祉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沉默无言。

　　小二刚刚好的敲门声算是打破了这里的寂静。两人很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现在最爱的人就在眼前，吃着吃着两个人的眼睛里就重新装满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