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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薄荷 沈墨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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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言开始查林知夏的病,是从那盒盐酸贝那普利片开始的。
他先去了校医院,挂了个内科的号,装作随口问:“医生,我有个朋友在吃盐酸贝那普利片,这是什么病啊?”坐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他一眼:“高血压或者心力衰竭,你朋友多大年纪?”
“二十。”
医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这么年轻吃这个药……你让他来医院做个系统检查,别耽误。”
沈墨言从校医院出来,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他站在树荫底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掏出手机给林知夏发消息:“你那个药,医生怎么说?”
林知夏回得很快:“就普通降压药,别大惊小怪。”
沈墨言盯着“降压药”三个字看了半天,二十岁的人吃降压药,这话糊弄鬼可以,糊弄他不行。他没再追问,转头找了在医学院读研的高中同学周放,把药名和剂量发过去,附了一句:“帮我查清楚,这药到底治什么。”
周放半小时后打来电话,语气不太对:“墨言,这药一般是心衰患者吃的,你问这个干嘛?谁在吃?”
“一个朋友。”
“多大的朋友?”
“二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让他赶紧去三甲医院心内科,别拖。心衰这病,年轻人得嘛,一般都不简单。”
沈墨言攥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想起林知夏蹲在地上捡书时细得吓人的手腕,想起他咳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的样子,想起他吞药片时熟练得让人心疼的动作。
他拨了林知夏的号码。响了七声才接,那头的声音闷闷的,像刚睡醒:“喂?”
“林知夏,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什么病?”
沉默。
“……你是不是去查了?”林知夏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气,“沈墨言,你别这样,我真没事,就是心脏有点小毛病,调理调理就好了。”
“小毛病吃心衰的药?”
林知夏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他不太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漏了风。
“你在宿舍?”沈墨言问。
“嗯。”
“别动,我过去。”
他挂了电话往7号楼走,脚步快得几乎在跑。上了三楼推开门,林知夏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有点发紫。看见他进来,还扯出一个笑:“你跑什么,我又不会跑。”
沈墨言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样子,话堵在嗓子眼里半天出不来。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嘴唇紫了。”
“林知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可能是刚才咳的,一会儿就好。”
沈墨言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盯着他:“林知夏,我不逼你说,但你别骗我。你告诉我,这个病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林知夏低头玩被角,玩了半天,声音很轻:“医生说……控制得好就没事,控制不好就……”他没说完,抬头冲沈墨言笑了笑,“反正我现在好好的,能吃能睡能看书,你别担心。”
沈墨言没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盆快蔫了的薄荷端起来,去水房浇了水,回来放回原处。林知夏看着他做这些,眼睛一直跟着他转。
“沈墨言。”
“嗯。”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沈墨言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表情很平:“你猜呀。”
林知夏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又咳起来。沈墨言过去拍他的背,手底下那截脊梁骨硌得掌心生疼。
那天晚上沈墨言回到宿舍,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林知夏,心衰,待查。”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北京上海的心内科专家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他只是觉得,那个在图书馆咳得直不起腰还冲他笑的人,不该就这么蔫下去。
第二天他起早去食堂买了粥,又绕到校门口买了盆新的薄荷——比林知夏窗台上那盆精神多了。他到图书馆的时候林知夏已经在了,看见他手里的薄荷,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给我的?”
“你那盆快死了。”
“你才快死了。”林知夏接过薄荷,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嘴角翘得压不住,“沈墨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啊,关心人就关心人,非得找个理由。”
沈墨言坐下来摊开图纸,耳朵尖红了:“少废话,看书。”
林知夏把那盆薄荷放在两人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叶子绿得透亮。他低头看书,看两页就伸手拨一下薄荷叶子,再抬头看一眼沈墨言,然后自己偷偷笑。
沈墨言画着图,余光里全是他的小动作,铅笔在纸上划歪了一道线。他没改,就那么留着。
三天后,周放又打来电话:“墨言,我帮你问了我们心内科的老师,他说年轻人得心衰一般分两种,一种是先天的,一种后天心肌病。你那个朋友,如果确诊得早、好好治,能撑不少年。但如果拖久了……”
“拖久了怎么样?”
“心功能会越来越差,最后……”周放没说下去。沈墨言也没问。
他挂了电话,站在教学楼走廊里,看着窗外梧桐树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他想起林知夏墙上那张“好好活着”,想起他说“去年病得有点重”,忽然觉得那张纸条上每个字都像在流血。
他掏出手机,给林知夏发了条消息:“周末有空吗?陪我去趟医院。”
林知夏回:“你生病了?”
沈墨言:“你陪我去,我有点不舒服。”
这是他第一次对林知夏撒谎。
林知夏秒回:“好,我陪你去。你哪里不舒服?严不严重?”
沈墨言看着那串急切的问句,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回:“没事,就是体检。”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周末他要带林知夏去三甲医院心内科用“陪我看病”的名义,让他做一次系统检查。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个念头。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到林知夏咳得嘴唇发紫还笑着说“没事”。
那天晚上图书馆闭馆,两人一起往外走。林知夏抱着那盆薄荷,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拉了拉沈墨言的袖子。
“沈墨言。”
“嗯?”
“谢谢你。”林知夏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我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谢谢你。”
沈墨言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把那盆薄荷接过来自己抱着。
“走吧,送你回宿舍。”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蝉在树上叫得震天响,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味道吹过来,暖烘烘的。
林知夏走着走着忽然哼起歌来,调子跑得乱七八糟,沈墨言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是《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沈墨言没说话,脚步放慢了一点。
他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