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盛夏》汀兰渡晚

1、图书馆的雨 图书馆初遇

　　六月的A大，像被笼罩罩住了，蝉鸣声吵得人心烦。
　　沈墨言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张画到一半的建筑剖面图，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被他按回纸上。他不喜欢夏天，太吵，太亮，太黏腻。所有东西都在出汗，包括人。
　　他低头继续描线，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咳嗽声。
　　隔着一排书架，有人咳得肩膀都在抖，却硬生生把声音咽回去，像是怕吵到别人。沈墨言皱了皱眉，没抬头。图书馆里咳嗽的人多了，跟他没关系。
　　但那个咳嗽声没停。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点喘不上气的尾音。
　　沈墨言终于抬起头，透过书架的缝隙看过去——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蹲在地上捡散落的书，咳得脸都红了，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还在够最底下那本《百年孤独》。他瘦得厉害，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衬衫袖口空荡荡地晃。
　　沈墨言收回目光，继续画图。
　　三分钟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排书架后面，弯腰把那本《百年孤独》捡起来，递过去。
　　男生抬起头，愣了一下。
　　沈墨言这才看清他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因为咳嗽泛着薄红，睫毛很长，眼睛里还蒙着一层咳出来的水汽。他长得很好看，好看得有点不像真人，像那种放在玻璃罩子里、碰一下就会碎的东西。
　　“谢谢。”男生接过书，冲他笑了一下，声音哑哑的，“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没有。”沈墨言说完就走了。
　　他回到座位，铅笔在纸上停了很久，画不下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笑——明明咳得那么难受，还笑得出来。
　　下午四点，天忽然阴了。A大的夏天就是这样，翻脸比翻书快。沈墨言收好东西下楼，走到图书馆门口才发现雨大得离谱，雨帘子厚得看不清路。他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等雨小。
　　旁边站着那个白衬衫男生，怀里抱着那本《百年孤独》，也在等雨。
　　“你也等雨小？”男生主动跟他搭话，声音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轻飘飘的。
　　“嗯。”
　　“我叫林知夏，中文系的。”他伸出手，“刚才谢谢你。”
　　沈墨言看了他那只手一眼，骨节分明，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手背上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他伸手握了一下，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沈墨言。建筑系。”
　　“沈墨言。”林知夏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又笑了，“你名字好听，像小说里的人。”
　　沈墨言没接话。他不太会跟人聊天，尤其是不太会跟这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人聊天。他习惯一个人待着，画图、看展、走夜路，安静得像不存在。但林知夏站在旁边，雨声都变小了。
　　“你没带伞？”林知夏问。
　　“嗯。”
　　“我带了。”林知夏从书包里抽出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打开，“一起走？”
　　沈墨言想说不用，但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林知夏已经把伞举到他头顶了。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林知夏比他矮半个头，举伞有点吃力，胳膊微微发抖。
　　沈墨言把伞接过来：“我来。”
　　伞倾向林知夏那边，沈墨言的左肩淋在雨里。林知夏抬头看他：“你淋到了。”
　　“没事。”
　　“你这个人……”林知夏没说完，又咳了两声，这次咳得轻，但沈墨言注意到他捂嘴的手指攥紧了。
　　“你身体不好？”沈墨言问。
　　“老毛病，换季容易咳。”林知夏摆摆手，“没事的。”
　　他们走到岔路口，林知夏说宿舍在左边，沈墨言说右边。林知夏把伞往他手里一塞：“你拿着吧，我跑回去就行。”
　　“你淋雨会加重。”
　　“我跑得快。”林知夏冲他眨眨眼，转身就冲进雨里，白衬衫瞬间被打湿贴在背上，瘦削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
　　沈墨言站在雨里，看着那个身影跑远，拐进宿舍楼。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深蓝色，伞柄上贴着一张小贴纸——一只简笔画的猫，旁边写着“林知夏的伞，借了要还”。
　　他把伞收好，转身走回自己宿舍。雨砸在伞面上，砰砰响。他左肩湿透了，风一吹有点冷，但他没加快脚步。
　　脑子里还是那个笑。
　　晚上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响了一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沈墨言同学，我是林知夏。伞用完了还我哦，明天图书馆三楼老位置，我等你。”
　　沈墨言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窗外雨停了，蝉又开始叫。
　　六月的A大，夏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