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心动》虎哩

3、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首尔的九月

　　首尔的九月，天气像个反复无常的孩子。
　　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到了中午，云层便沉沉地压下来。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吹得广场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在行人的肩头，又被匆忙的脚步带走。
　　林听澜站在教学楼门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课程表，眉心拧得很紧。
　　“国际学生选修课……三号楼，四楼？”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足有七层的建筑。
　　很好。
　　他昨天刚在校园里迷路，今天又成功地把自己绕进了另一个死胡同。
　　“林听澜。”
　　身后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声音不高，尾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听起来熟悉得让他头疼。
　　林听澜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干什么？”
　　韩允成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卫衣，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整个人少了初见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多了几分普通大学生的随意。
　　他看了一眼林听澜的手机屏幕。
　　“找教室？”
　　“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韩允成喝了口咖啡，“毕竟你脸上写着四个字。”
　　林听澜警惕地看他：“什么？”
　　“我又迷路了。”
　　“……”
　　林听澜深吸一口气。
　　他来到韩国还不到一周，已经在这个人身上消耗了不知道多少耐心。
　　“韩允成。”
　　“嗯？”
　　“你有没有人类正常交流的能力？”
　　“有啊。”
　　韩允成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还很有礼貌地朝他笑了一下。
　　“不过得看对象。”
　　林听澜差点被气笑。
　　他算是明白了，这人不是不会好好说话，只是不愿意对自己好好说话。
　　偏偏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又让人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地方。
　　“行。”林听澜收起手机，“那你慢慢保持你的特殊交流能力，我先走了。”
　　他刚迈出一步，韩允成便开口。
　　“走反了。”
　　林听澜的脚步硬生生停住。
　　周围有学生经过，笑闹声从不远处传来。他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面子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可挽回的速度碎掉。
　　韩允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现在还走吗？”
　　“……带路。”
　　“什么？”
　　“我说，请你带路。”林听澜咬着牙，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听不懂韩语吗？”
　　韩允成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听得懂。”
　　“那就走。”
　　“你刚刚不是说要自己走？”
　　“韩允成。”
　　“来了。”
　　他终于迈开步子。
　　走在前面的韩允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刻意放慢了速度。林听澜起初没注意，等发现自己不用小跑也能跟上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似乎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讨厌。
　　至少，没讨厌到会故意把他扔在陌生校园里。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
　　林听澜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不就是带个路吗？有什么值得感动的。
　　更何况，他还没忘记昨天那句“我又迷路了”。
　　“到了。”韩允成停在一间教室门口，“四楼，最里面。你看课表的时候是不是只看了楼号，没看教室编号？”
　　林听澜低头确认了一遍。
　　还真是。
　　他沉默两秒，面不改色地说：“我是在确认路线。”
　　韩允成看着他。
　　“嗯，确认得很有个性。”
　　“你能不能闭嘴？”
　　“可以。”
　　韩允成答应得很快。
　　林听澜反倒愣了一下。
　　下一秒，对方又补充道：“只要你别再走错。”
　　“……”
　　林听澜决定，这个人以后要是能正常说一句完整的话，他就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他推开教室门，进去之前，忽然听见韩允成在身后叫他。
　　“林听澜。”
　　他不情不愿地回头。
　　“又怎么了？”
　　韩允成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
　　“周嘉树昨天说，你们的选课系统不太好用。如果你找不到教室，可以问他。”
　　林听澜看了眼屏幕。
　　是他们昨天刚加上的联系方式。
　　“你不是已经有他联系方式了吗？”
　　“有。”
　　“那你问他不就行了？”
　　“我为什么要问他？”
　　“……”
　　林听澜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被这个人的逻辑绕晕了。
　　韩允成却像是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收起手机，神情自然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进去吧，要上课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林听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人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专程来气他的？
　　又或者，两者兼有。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最后还是给周嘉树发了条消息。
　　林听澜：你那个韩国朋友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周嘉树几乎秒回。
　　周嘉树：哪样？帅得惨绝人寰？
　　林听澜面无表情。
　　林听澜：嘴欠。
　　周嘉树：哦，那应该是天生的。
　　林听澜：“……”
　　他决定今天不再跟姓韩的和姓周的说话。
　　至少在午饭之前。
　　上午的课程比林听澜预想中顺利。
　　教授讲课的速度不算快，课件也提前上传到了系统里。虽然有些专业词汇需要他低头查词典，但总体而言，他还能跟上。
　　真正让他分心的，是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
　　周嘉树在群里发了三张食堂菜单，问中午吃什么。
　　紧接着又发了一句。
　　周嘉树：允成说学校东门新开了一家拌饭店，问我们要不要去。
　　林听澜盯着那行字，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几秒后，他打字。
　　林听澜：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周嘉树很快回复。
　　周嘉树：为什么？
　　林听澜：不饿。
　　周嘉树：现在才十一点半，你早上只吃了半个三明治。
　　林听澜：你管我。
　　周嘉树：行，我不管。那我问允成了，他说可以给你带。
　　林听澜看着屏幕，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几秒后，那个昨天刚刚加上、却被他明确要求“没事别找我”的聊天框跳了出来。
　　韩允成：拌饭，牛肉还是鸡肉？
　　林听澜：“……”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不回。
　　坚决不回。
　　谁知道对方是不是又想借着送饭的机会嘲笑他？
　　可过了半分钟，他还是把手机翻了回来。
　　屏幕上又多了一条消息。
　　韩允成：算了。你看起来不像会吃亏的人，应该也不会饿着自己。
　　林听澜盯着这句话，心口莫名堵了一下。
　　他不是不会照顾自己。
　　只是刚到首尔，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理顺。宿舍要收拾，学校手续要办，课程安排也得重新熟悉。他不愿意在这些小事上麻烦别人，更不想让远在国内的家人担心，所以总是报喜不报忧。
　　可这不代表他喜欢被人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揣测。
　　他拿起手机，正要回复，教室外忽然传来下课铃声。
　　周围的学生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林听澜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林听澜：鸡肉。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
　　明明前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就接受了对方的提议。
　　他正想补上一句“我会付钱”，聊天框里却先弹出了回复。
　　韩允成：知道了。
　　没有嘲笑，没有多余的话。
　　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林听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反倒更加明显了。
　　他忽然发现，韩允成最让人头疼的地方，不只是嘴欠。
　　而是这个人有时候实在太难猜。
　　他可以上一秒把人气得想翻白眼，下一秒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替你留好台阶。
　　偏偏做完这些，他还不肯承认自己是在照顾别人。
　　林听澜把手机塞进包里。
　　算了。
　　一顿拌饭而已。
　　他只是懒得再跑一趟食堂。
　　绝对不是因为别的。
　　中午十二点，林听澜走出教学楼时，远远就看见周嘉树站在树下冲他招手。
　　“这里！”
　　林听澜走过去，发现周嘉树手里拿着两份外卖。
　　“你的鸡肉拌饭。”周嘉树把其中一份递给他，“允成去社团那边了，让我转交给你。”
　　林听澜接过袋子。
　　“多少钱？”
　　“他没说。”
　　“那你帮我问一下。”
　　“问什么？”周嘉树一脸莫名其妙，“一份拌饭而已。”
　　“那也得给钱。”
　　周嘉树看了他两秒，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林听澜。”
　　“干什么？”
　　“你是不是特别不习惯别人对你好？”
　　林听澜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一份拌饭都要算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不喜欢欠人情。”
　　周嘉树没立刻接话。
　　他认识林听澜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人看着嘴硬，其实心里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别人随手帮他拿个东西，他会说谢谢；别人请他吃顿饭，他会记着，下次一定找机会还回去。
　　他不喜欢欠下说不清的东西。
　　尤其不喜欢欠陌生人的。
　　“那就转钱呗。”周嘉树说，“又没人拦着你。”
　　林听澜低头打开手机。
　　可他刚找到韩允成的聊天框，就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到底花了多少钱。
　　他沉默片刻，发了条消息。
　　林听澜：拌饭多少钱？我转给你。
　　这次韩允成没有立即回复。
　　林听澜等了两分钟，没等到消息，便把手机收了起来。
　　“走吧，找地方吃饭。”
　　两人坐到广场旁边的长椅上。
　　林听澜打开外卖盒，鸡肉和米饭还冒着热气，配菜放得整整齐齐。他尝了一口，味道意外地不错，酱汁不算太甜，分量也很足。
　　周嘉树咬着筷子看他。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周嘉树笑得肩膀直抖。
　　林听澜懒得理他，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终于亮了。
　　韩允成：不用转。
　　林听澜几乎立刻回复。
　　林听澜：为什么？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韩允成：周嘉树说你昨天迷路，今天又差点迟到。就当学校生活适应补助。
　　林听澜差点被嘴里的饭呛到。
　　他一把抓起手机。
　　林听澜：你有病吧？
　　韩允成：有可能。
　　林听澜：我不需要什么适应补助。多少钱，我转给你。
　　这次，对面回复得很快。
　　韩允成：那你下次请回来。
　　林听澜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下次？
　　他们之间哪来的下次？
　　他正准备拒绝，韩允成又发来一条。
　　韩允成：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迷路。这样我还能多赚一顿饭。
　　林听澜气得差点把手机扣进饭盒里。
　　周嘉树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差点从长椅上滑下去。
　　“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你喜欢你去跟他玩。”
　　“我又没说我喜欢他。”
　　“那你笑什么？”
　　“因为你现在这个表情很有意思。”
　　林听澜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终于明白，周嘉树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跟韩允成混熟。
　　这两个人，一个负责惹人生气，一个负责在旁边看热闹。
　　简直天生一对。
　　“不过说真的，”周嘉树忽然收敛了笑意，“他对你，好像还挺上心的。”
　　林听澜夹菜的动作停住。
　　“哪里上心？”
　　“记得你上什么课，知道你不熟悉学校，还特意问你吃什么。你们才认识两天。”
　　“他只是顺路。”
　　“他今天的课在另一边。”
　　林听澜抬起头。
　　周嘉树慢悠悠地补充：“而且，他昨天还问我，你是不是一直这么容易生气。”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问这个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
　　周嘉树耸耸肩，低头继续吃饭。
　　“可能觉得你挺有趣吧。”
　　林听澜没有说话。
　　广场另一侧，有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讨论什么，笑声随着风飘过来。远处的教学楼玻璃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整座校园看起来明亮又陌生。
　　他忽然想起昨天便利店里，韩允成站在收银台旁边的样子。
　　那时候他手机没电，手忙脚乱地翻找付款方式，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韩允成没有替他付钱，也没有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是告诉他便利店哪里能充电，然后站在一旁等他把事情处理完。
　　后来也是。
　　他迷路，对方带路。
　　他不熟悉学校，对方告诉他教室的位置。
　　今天中午，对方甚至记得问他想吃什么。
　　这些事情都不大。
　　小到林听澜完全可以把它们归结为巧合，或者一个人无聊时随手伸出的援手。
　　但它们又真实得让人没办法彻底忽略。
　　“别想了。”周嘉树忽然说。
　　林听澜回过神。
　　“我没想。”
　　“好，你没想。”
　　周嘉树笑了一声，没再继续逗他。
　　可林听澜却没办法像刚才那样坦然地继续吃饭了。
　　他不喜欢欠人情。
　　更不喜欢别人无缘无故地对自己好。
　　因为一旦习惯了某个人的好，等到那个人有一天不再出现，反而会让人觉得不适应。
　　而他来首尔，是为了开始自己的生活。
　　不是为了在一个刚认识两天的韩国男生身上浪费心思。
　　至于韩允成——
　　林听澜低头戳了戳饭盒里的鸡肉。
　　最好还是少来往。
　　他可不想刚到首尔，就多出一个专门负责气死自己的麻烦。
　　与此同时，学校另一侧的社团活动室里。
　　韩允成坐在窗边，听朴道贤说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
　　“你能不能别一直看我？”
　　朴道贤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没看你。”
　　“那你在看什么？”
　　“看一个人明明心不在焉，却非要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韩允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某个人今天也很反常。”
　　朴道贤把笔往桌上一放，笑得相当欠揍。
　　“说说吧，昨天那个中国留学生是谁？”
　　韩允成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了七次手机。”
　　“胡说。”
　　“六次？”
　　“……”
　　朴道贤乐了。
　　“行，六次就六次。你以前什么时候会因为一个消息没回，就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韩允成靠回椅背，语气冷淡。
　　“我在等别人的消息。”
　　“哦，别人。”
　　朴道贤拖长了声音。
　　“什么别人？”
　　“一个刚认识的朋友。”
　　“你还有这种会主动联系的朋友？”
　　韩允成抬眼。
　　“你想挨打？”
　　“我只是合理地表达惊讶。”
　　朴道贤笑够了，终于没再继续逗他。
　　他和韩允成认识两年，很清楚这位朋友是什么性格。
　　韩允成并不孤僻，身边从来不缺人。家境好，长相出众，成绩也不错，想和他交朋友的人不少。
　　但他很少真正主动靠近谁。
　　他习惯把关系维持在恰到好处的距离，礼貌、克制，不给别人太多误解的机会，也不轻易让别人走进自己的生活。
　　可昨天，他居然主动加了一个刚认识的人的联系方式。
　　今天还特意绕路去给人带路。
　　甚至在对方说“没事别找我”之后，真的忍住没有发消息。
　　这实在不像韩允成会做的事。
　　“他叫什么？”朴道贤问。
　　韩允成沉默了一下。
　　“林听澜。”
　　“听起来挺好听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能评价一下名字？”
　　韩允成没理他。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林听澜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几分钟前。
　　林听澜问他拌饭多少钱，他让对方下次请回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新的消息。
　　没有一句多余的感谢。
　　甚至连一个敷衍的表情都没有。
　　韩允成盯着那片空白，莫名觉得有些不爽。
　　他明明已经给对方留了台阶。
　　请回来。
　　多简单的一句话。
　　如果林听澜愿意，他可以顺势约下一次吃饭；如果不愿意，也可以直接拒绝。
　　可这个人偏偏什么都不说。
　　好像那顿饭吃完，两个人就可以彻底两清。
　　韩允成把手机锁屏，放到桌上。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他忽然问。
　　朴道贤差点把笔摔了。
　　“什么？”
　　“我说，他是不是不喜欢跟我相处。”
　　朴道贤足足看了他五秒。
　　“你们认识几天？”
　　“两天。”
　　“你问过他喜不喜欢跟你相处？”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韩允成不说话了。
　　朴道贤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韩允成，你是不是有点毛病？”
　　韩允成冷冷地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好，我不说。”朴道贤举起双手，“但我提醒你一句，人家又不是非得喜欢你。你们才认识两天，他不想跟你熟起来，也很正常。”
　　这句话落下来，活动室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韩允成垂下眼。
　　他当然知道。
　　林听澜没有义务喜欢他，也没有义务回应他的消息。
　　更没有理由因为一顿拌饭，就突然把他当成什么重要的人。
　　道理都懂。
　　可他就是不太舒服。
　　这种不舒服来得莫名其妙，既不像生气，也不像受了委屈，更谈不上什么喜欢。
　　他只是有点在意。
　　在意林听澜为什么总是对他竖起防备，在意对方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嘴硬，在意自己明明只是想再跟他说几句话，却总能被一句“没事别找我”堵得无话可说。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他知道林听澜喜欢谁。
　　昨天看到那张头像时，他就认出来了。
　　ECLIPSE。
　　而林听澜最喜欢的那个人，是韩瑞俊。
　　他的亲哥哥。
　　韩允成闭了闭眼，像是想把这个事实暂时从脑子里赶出去。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林听澜喜欢韩瑞俊，是林听澜自己的事。
　　韩瑞俊是他的哥哥，也不代表他就必须对哥哥的粉丝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况且，林听澜甚至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韩允成不打算现在告诉他。
　　不是刻意隐瞒什么，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们不过是刚认识的同校学生。
　　等以后真的熟悉了，再说也不迟。
　　至于为什么他会突然想到这些——
　　韩允成把手机重新塞进兜里。
　　大概是因为朴道贤太吵了。
　　一定是这样。
　　下午的课结束后，林听澜没有立即回宿舍。
　　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书店，买了两本专业参考书，又顺路在文具店买了几支笔。等他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不少。
　　九月的首尔，傍晚来得很快。
　　街边的店铺一盏接一盏亮起灯，公交车停靠在路口，行人踩着斑马线匆匆穿过马路。
　　林听澜站在便利店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
　　他想买牛奶。
　　顺便看看有没有前两天吃过的巧克力。
　　说起来，他来首尔之后，似乎总在便利店遇到韩允成。
　　第一次是因为行李箱，第二次是因为手机没电。
　　第三次……
　　林听澜拿起一盒牛奶，忽然停住。
　　不对。
　　他为什么会想到第三次？
　　便利店又不是韩允成开的，他来买东西有什么奇怪的？
　　林听澜把牛奶放进篮子，转身去拿巧克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今天没有迷路？”
　　林听澜闭上眼睛。
　　果然。
　　他就不该在心里提起这个人。
　　“韩允成，”他慢慢转过身，“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
　　韩允成站在饮料柜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听见这句话，竟然认真地想了想。
　　“如果装了，你现在应该不会站在这里。”
　　“什么意思？”
　　“你今天走错了两次路。”韩允成看着他，“我如果真有定位器，早就把你带回去了。”
　　林听澜差点气笑。
　　“你怎么知道我走错了两次？”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韩允成挑了下眉。
　　“猜的。”
　　“……”
　　林听澜不信。
　　但他又找不到证据。
　　两个人在货架前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林听澜先移开视线，把手里的牛奶和巧克力放进篮子。
　　韩允成看了一眼。
　　“你很喜欢吃巧克力？”
　　“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他顿了顿，“只是觉得你看起来不像喜欢甜食的人。”
　　林听澜转头瞪他。
　　“你还会看相？”
　　“不会。”
　　韩允成把矿泉水放进购物篮。
　　“但你看起来像那种会因为别人多说一句话，就记仇三天的人。”
　　林听澜冷笑。
　　“放心，我记性没那么好。”
　　“那就好。”
　　韩允成神情平静。
　　“省得你把我记得太久。”
　　这句话本来只是随口说出来的。
　　可说完之后，两个人都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便利店里的音乐轻轻流淌，收银台传来扫码的提示音。冰柜的冷气吹过来，林听澜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准备好的反驳卡在了喉咙里。
　　他抬眼看韩允成。
　　对方却已经移开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着矿泉水往收银台走。
　　林听澜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跟上去。
　　结账时，韩允成先付了自己的东西。
　　林听澜也拿出手机，熟练地完成付款。
　　两个人并肩走出便利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你住这附近？”林听澜问。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明明已经决定少跟这个人说话。
　　怎么又主动开口了？
　　韩允成也有些意外，转头看了他一眼。
　　“嗯。”
　　“哦。”
　　“你呢？”
　　“公寓就在前面。”
　　“知道。”
　　林听澜皱眉。
　　“你怎么知道？”
　　韩允成脚步一顿。
　　差点说漏嘴。
　　他昨天在便利店见过林听澜，知道对方拖着行李箱往哪边走。今天又在学校碰见了人，周嘉树也随口提过林听澜住在附近。
　　这些都不是什么值得特意解释的事。
　　可他不想让林听澜误会自己在打听他的生活。
　　“你昨天自己说过。”韩允成面不改色地回答。
　　林听澜想了想。
　　好像确实说过。
　　“……哦。”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时，韩允成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
　　林听澜点点头。
　　“再见。”
　　他说得很快，像是急着结束这场偶遇。
　　韩允成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刚才还主动问了他住在哪里，现在却又摆出一副巴不得立刻分开的样子。
　　这人怎么这么矛盾？
　　“林听澜。”
　　对方已经走出去两步，又不耐烦地回头。
　　“还有什么事？”
　　韩允成把手里的矿泉水换到另一只手上。
　　“明天有课吗？”
　　林听澜警惕起来。
　　“有，怎么了？”
　　“没什么。”
　　韩允成语气平淡。
　　“随便问问。”
　　林听澜盯着他看了几秒。
　　“有。”
　　“知道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韩允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听澜，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没什么，晚安。”
　　说完，他转身走进另一条街。
　　林听澜站在路口，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
　　半晌，他才低声嘀咕了一句。
　　“有病。”
　　可这一次，那两个字里似乎没有昨天那么重的火气。
　　甚至还掺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回到公寓后，林听澜先洗了澡，又把白天买的参考书放到书桌上。
　　周嘉树还没回来，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声音。
　　他打开电脑，准备把今天的课程笔记整理一下。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娱乐新闻。
　　ECLIPSE成员韩瑞俊将于本周末出席品牌公开活动。
　　林听澜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新闻。
　　页面里是韩瑞俊最近的一组照片。对方穿着黑色西装，站在采访区的灯光下，神情温和，回答记者问题时微微低头，笑起来时眼尾有一道很浅的弧度。
　　林听澜看着看着，心情不自觉地好起来。
　　他喜欢韩瑞俊，已经很多年了。
　　最开始只是因为一段舞台直拍。
　　那时候他还在国内读高中，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周围的人都在讨论成绩、排名和未来。他也一样，努力往前走，却总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里。
　　后来，他偶然看见韩瑞俊的舞台。
　　聚光灯落下来的那一刻，少年站在舞台中央，唱歌、跳舞，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耀眼的认真。
　　那不是因为他觉得韩瑞俊完美无缺。
　　恰恰相反，后来林听澜看过很多他的采访，知道他也会疲惫，会犯错，会在镜头前露出不那么漂亮的表情。
　　可对当时的林听澜来说，韩瑞俊的存在像一扇窗。
　　告诉他，原来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人正在努力做着喜欢的事；原来那些枯燥、难熬、看不到结果的日子，也可以被某个瞬间照亮。
　　他喜欢的，不只是一个站在舞台上的偶像。
　　还有那个曾经因为看见这束光，而愿意继续向前走的自己。
　　所以，即使如今已经来到首尔，开始了新的生活，他也从未觉得这份喜欢有什么需要羞愧的地方。
　　林听澜认真地看完新闻，把活动时间记进了备忘录。
　　等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
　　韩允成的聊天框停在最下面。
　　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下午那句“晚安”。
　　林听澜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周嘉树说过的话。
　　——他对你，好像还挺上心的。
　　他皱起眉，把手机扔到一旁。
　　不可能。
　　他们才认识几天。
　　韩允成这种人，看起来就不像会轻易对谁上心的性格。
　　更何况，他喜欢的是韩瑞俊。
　　是舞台上那个让他仰望了很多年的偶像。
　　韩允成再怎么有趣，也不过是一个偶然闯进他生活的陌生人。
　　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
　　林听澜重新打开笔记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程内容上。
　　可过了不到十分钟，他又拿起手机，点开了韩允成的聊天框。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打下一句话。
　　林听澜：今天的拌饭多少钱？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补充。
　　林听澜：别误会，我只是想把钱还给你。
　　几秒后，对面回复。
　　韩允成：不是说下次请回来？
　　林听澜打字。
　　林听澜：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这次，韩允成隔了很久才回。
　　韩允成：那就别把我当别人。
　　林听澜怔住。
　　屏幕上的字没有任何特殊的语气，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可他盯着那句话，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别把我当别人。
　　这算什么？
　　他们认识不过三天，连对方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都不清楚。除了几次偶遇和几句不太友善的斗嘴，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值得称作熟悉的东西。
　　韩允成凭什么说这种话？
　　林听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复。
　　林听澜：你想得倒挺美。
　　消息发送成功。
　　这一次，韩允成没有立即回复。
　　林听澜等了几秒，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他正准备退出聊天框，对方终于发来一句。
　　韩允成：嗯。早点睡，明天别迷路。
　　林听澜看着那行字，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回了一个字。
　　林听澜：滚。
　　韩允成在另一端看见这条消息，低低地笑了一声。
　　朴道贤要是知道他为了等一个人的回复，连手机都看了好几遍，大概会笑他整整一个月。
　　但韩允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他只是觉得，林听澜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总说不想跟他来往，却会认真问拌饭多少钱；明明不愿意欠人情，却又会在深夜主动发来消息；明明嘴上句句不饶人，有时候却又会露出一点让人忍不住想继续逗他的认真。
　　他还不喜欢自己。
　　这件事，韩允成当然知道。
　　可他第一次觉得，或许也不用急着让对方喜欢自己。
　　毕竟他们才认识三天。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想到这里，韩允成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
　　黑暗里，他忽然又想起那张熟悉的头像。
　　ECLIPSE。
　　韩瑞俊。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尚未成形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林听澜喜欢谁，是林听澜的自由。
　　他没有资格干涉。
　　更没有资格要求对方把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忘掉。
　　可在睡意真正涌上来之前，韩允成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有一天，林听澜也能像看着韩瑞俊那样，认真地看着自己，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突然。
　　韩允成几乎立刻皱起眉。
　　他不喜欢这种无法解释的感觉。
　　于是他把被子拉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继续想下去。
　　毕竟，他只是觉得林听澜有趣。
　　仅此而已。
　　至少现在，他还可以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