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落地首尔 林听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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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澜第一次觉得，首尔这座城市不欢迎自己，是在他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站在陌生街道的雨里，眼睁睁看着轮子卡进排水沟的时候。
而距离他落地韩国，还不到三个小时。
九月的首尔，天气说变就变。
下午还是阴沉沉的天，傍晚便落了雨。街边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湿漉漉的路面倒映着红绿交错的光，汽车驶过时，轮胎碾起的水花溅在路边，留下一片细碎的声响。
林听澜站在路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行李箱。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缓缓闭上眼睛。
“……我真是服了。”
没人回应他。
只有雨点不知疲倦地砸在伞面上，偏偏他连伞都没有。
早知道就不为了省那点钱，选择离机场稍远的公寓了。
不对。
林听澜睁开眼，迅速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问题不在于公寓。
问题在于公寓管理方临时更改了钥匙交接地点，却只给他发了一条韩语通知。他原本就没能完全看懂，翻译软件还把几个关键地点翻译得前言不搭后语。
好不容易打车到了附近，司机又因为前方道路施工，直接把他放在了隔着一条街的路口。
然后，他的行李箱就卡住了。
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二的电。
人生简直完美。
林听澜深吸一口气，重新弯下腰，试图把箱子从排水沟里拽出来。
没拽动。
他换了个角度，再试。
依旧纹丝不动。
“你最好祈祷自己能活着回去。”
他盯着那只黑色行李箱，咬牙切齿地威胁。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跟箱子说话？”
声音很年轻，语气却平淡得让人火大。
林听澜的动作停了。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撑着黑色长柄伞的男人站在几步之外。
男人穿着深灰色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衣服没有任何显眼的标志，袖口整洁，肩线利落。雨幕模糊了街道，却没能模糊他的五官。
眉眼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
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不需要刻意寻找，也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长相。
林听澜向来承认漂亮的人确实漂亮。
但漂亮和讨人喜欢，显然是两回事。
“对。”他面无表情地回答，“它不听话，我正在教育它。”
男人看了一眼卡在排水沟里的轮子。
“看出来了。”
林听澜：“……”
这人是不是不会说话？
男人似乎没察觉他的不悦，又问：“你打算一直这么拽？”
“不然呢？你有更好的办法？”
“有。”
“那你倒是说啊。”
男人低头看了眼手表。
“你先把手松开。”
林听澜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有办法，他下意识照做，随即又觉得自己听话得太快，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我刚才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解决。”
男人抬眸看他。
“嗯。”
“你这是什么反应？”
“相信你。”
“……”
林听澜差点被气笑。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阴阳怪气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男人却已经走了过来。
他先蹲下身看了看轮子卡住的位置，随后把伞递到林听澜手里。
“拿着。”
林听澜下意识接住。
“你干什么？”
“救你的行李箱。”
“我没让你救。”
“那我走了？”
“……你有病吧。”
男人轻轻挑眉，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有趣的事。
“脾气还挺大。”
他说完，托住行李箱的一侧，示意林听澜配合。
“把另一边抬起来，别拉拉杆。轮子已经卡死了，再拽下去，坏的就不只是轮子了。”
林听澜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箱子。
“你经常帮人处理这种事？”
“第一次。”
“那你还挺有经验。”
“因为我不是傻子。”
林听澜差点把伞扔他头上。
但箱子还卡着，他只能暂时忍耐。
两人一人托住一边，配合着把箱子往上抬。男人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动作也很稳，几乎没费什么劲，便把那只折腾了他半天的行李箱弄了出来。
轮子重新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
林听澜松了口气。
总算。
他接过男人递回来的伞，低头检查了一下行李箱，确认没有损坏，才抬起头。
“谢谢。”
男人看了他一眼。
“不客气。”
林听澜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谁知道对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又问：“你迷路了？”
“没有。”
男人沉默片刻。
“那你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
“我在等车。”
“你手机上的导航在转圈。”
“……”
“你行李箱卡在沟里。”
“……”
“而且你刚才已经盯着同一个路口看了十分钟。”
林听澜终于忍不住了。
“你观察得这么仔细，是打算给我写人物分析报告吗？”
男人似乎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如果你愿意付费，我可以考虑。”
“我没钱。”
“看出来了。”
“你——”
林听澜磨了磨牙。
他决定了。
就算这人长得再好看，也绝对不能和他成为朋友。
绝对。
\*
最后，林听澜还是把地址给了对方看。
没办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男人看了一眼屏幕，很快指出了正确的公交站位置，还告诉他应该坐哪一路车。
他说得很简洁，偶尔夹杂几个林听澜听得懂的韩语单词，剩下的部分则用手机地图标注出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林听澜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嘴上讨厌，没想到做起事来倒是意外地靠谱。
“你在韩国生活很久了？”
“算是。”
“学生？”
“嗯。”
林听澜看着他，忽然有些好奇。
“你多大？”
男人抬起眼。
“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不说算了。”
“十九。”
林听澜一怔。
十九？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神情从容的年轻男人，实在没能把这个数字和对方联系起来。
“你确定？”
男人的眉梢慢慢扬起。
“身份证需要给你看吗？”
“我只是觉得你不像十九岁。”
“那像多少？”
林听澜认真想了想。
“二十七。”
男人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
他盯着林听澜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人究竟是在夸他成熟，还是在拐弯抹角地说他显老。
最后，他问：“你多大？”
“二十一。”
“那你确实比我大。”
“废话。”
“看不出来。”
林听澜笑容一僵。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男人重新撑起伞。
“我只是以为你会更成熟一点。”
“……”
林听澜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点短暂的好感，完全是错觉。
这个人不是偶尔嘴欠。
他是从头到脚都欠。
男人却像是心情不错，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后，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听澜一眼。
“对了。”
“又怎么了？”
“公交站往左走，不是往右。”
林听澜：“……”
他沉默地看着男人。
男人神色平静。
“刚才忘记说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你是不是故意等我快走错了才告诉我？”
男人想了想。
“现在不是还没走吗？”
林听澜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走远了。
黑色的伞渐渐融进雨幕。
林听澜站在原地，气得胸口发闷，偏偏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发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骂了一句。
“神经病。”
可他还是按照对方指的方向走了。
因为那个人虽然讨厌，但确实没骗他。
\*
晚上八点四十分。
林听澜终于拿到了公寓的钥匙。
房间比照片里看起来小一些，但胜在干净。窗户正对着街道，楼下有便利店，隔壁是一家营业到很晚的咖啡馆。
周嘉树在半小时前发来消息，说自己临时有事，明天才能过来。
林听澜对此没有意见。
毕竟，他也没指望对方能在自己刚落地的时候，突然从天而降。
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边，简单整理了一下房间，随后摸了摸已经开始抗议的肚子。
从下午到现在，他只在机场吃了点东西。
再不吃饭，他觉得自己能直接饿死在首尔。
于是，他重新拿起手机，准备下楼买点吃的。
电量百分之三。
林听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三分钟后，他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眼睁睁看着手机彻底黑屏。
而他手里拿着一桶泡面、一只饭团、一盒牛奶，以及一块犹豫了很久才决定买下来的巧克力。
收银员正在等他付款。
林听澜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钱包里那张面额不小的纸币。
他不会是要在留学第一天，就因为不会付款而被便利店拉进黑名单吧？
不至于。
真的不至于。
他正准备硬着头皮用自己那点不太熟练的韩语解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又是你？”
林听澜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
这座城市这么大，便利店这么多，为什么偏偏又碰上这个人？
他转过身。
男人站在货架旁，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见林听澜，他明显也愣了一下，随后视线落在收银台上的食物，以及林听澜那张已经黑屏的手机上。
“手机没电了？”
林听澜面无表情。
“你猜。”
男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猜对了。”
“……”
林听澜真的很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每次开口都让人想打他的。
收银员又说了几句话。
林听澜勉强听懂了其中几个词，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僵。
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走过来用韩语和收银员简单交流了几句。
随后，他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插座。
“可以在那里充电。”
林听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插座旁边放着一条公用充电线。
简直是救命稻草。
“谢谢。”
他这次道谢的速度很快。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
“这次倒是挺有礼貌。”
林听澜已经懒得和他计较。
“麻烦你让一下，我要去充电。”
“请便。”
男人侧过身。
林听澜插上充电线，终于松了口气。他站在旁边等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支付软件。
付完钱，他才有心思重新看向那个男人。
对方已经买好了东西，正站在冰柜前挑选饮料。
林听澜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有些不甘心。
明明自己才是年纪更大的那个。
为什么每次碰见这个人，自己都像是被牵着鼻子走？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叫住了对方。
“喂。”
男人回头。
“什么？”
“你叫什么？”
话说出口，林听澜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问问，毕竟两次遇见，总不能一直用“喂”来称呼对方。
可不知道为什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竟然有一点点紧张。
男人看着他，似乎也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片刻后，他说：
“韩允成。”
韩允成。
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很普通的自我介绍。
林听澜点了点头。
“林听澜。”
“嗯？”
“我的名字。”
韩允成看了他两秒。
“我没问。”
林听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韩允成。”
“嗯？”
“你真的很讨厌。”
这一次，韩允成终于笑出了声。
不是下午那种短暂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
林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因为他发现，韩允成笑起来确实很好看。
甚至比不笑的时候更好看。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好看又怎么样？
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
他喜欢的可是韩瑞俊那种温柔体贴、说话好听、让人如沐春风的类型。
而不是眼前这种，明明只有十九岁，却能把人气得想原地退学的家伙。
“我走了。”
林听澜拎起购物袋，转身就走。
“林听澜。”
身后忽然传来韩允成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
“干什么？”
韩允成举了举手里的矿泉水，语气里带着一点尚未散去的笑意。
“你的巧克力。”
林听澜低头。
购物袋里确实少了一块巧克力。
大概是刚才付款时，他把它落在了收银台上。
他转过身，走回去拿。
“谢谢。”
这次，他说得有些不情愿。
韩允成却没有趁机逗他，只是把巧克力递过去。
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
很轻。
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林听澜接过巧克力，转身离开。
韩允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雨后的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又很快被关在外面。
他垂下眼，拧开矿泉水瓶。
说不上为什么，他忽然觉得今晚的便利店，比平时有意思了一点。
明明只是个脾气不太好的陌生人。
明明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韩允成却记住了他的名字。
林听澜。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随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似的，轻轻皱了皱眉。
十九岁的韩允成向来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圈，也有足够多值得他花心思的事情。
一个偶然遇见两次的中国留学生，实在算不上什么。
至少现在不算。
他拿起手机，给家里发了条消息。
【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几秒后，母亲回复。
【又和朋友出去玩了？】
韩允成打字。
【没有。】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碰见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自己先愣住了。
很有意思？
他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词形容陌生人了？
韩允成盯着屏幕，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算了。
反正以后也不一定会再见。
他没有必要记住太多。
\*
同一时间，林听澜已经回到了公寓。
他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坐在床边拆开那块巧克力。
手机里，ECLIPSE 的官方账号刚刚更新了一段采访视频。
韩瑞俊穿着浅色衬衫，坐在镜头前，笑容温和。主持人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
他认真想了想。
“工作结束以后，希望能多陪陪家人。最近大家都很忙，好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
林听澜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他把视频看完，又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仰面躺倒。
窗外的首尔依旧陌生。
明天，他要去学校办理手续，要熟悉周围的环境，要学习怎么一个人生活。
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的事情。
但至少今天，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至于韩允成——
林听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决定不再想这个人。
一个偶然碰见两次、嘴巴讨厌、笑起来倒是有几分好看的十九岁小鬼而已。
有什么好记的？
他很快就会忘记。
一定会。
另一边，韩允成坐进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随手点开了家庭群聊。
母亲刚刚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韩瑞俊坐在休息室，身上还穿着舞台服装，正低头看工作人员递来的行程表。
母亲在下面留言：
【瑞俊说下个月终于能回家吃饭了。允成，你到时候也回来。】
韩允成回复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他和哥哥关系不差。
只是从小到大，韩瑞俊总是更受关注的那个。
哥哥长得出众，性格温和，又有着让人羡慕的事业。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人先认识韩瑞俊，再知道他还有一个弟弟。
韩允成对此早就习惯了。
他没有必要和哥哥争什么，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哥哥差。
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他收起手机，发动汽车。
雨后的街道安静了许多，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逐渐被甩在身后。
开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想起林听澜刚才的表情。
那人接过巧克力时，明明想说谢谢，却偏偏要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韩允成低低地笑了一声。
“真够别扭的。”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一个陌生人而已。
有什么值得他反复想起的？
他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路面。
他不知道林听澜喜欢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那个中国留学生为什么会独自来到首尔。
他更不知道，在不久之后，当他第一次发现林听澜提起哥哥时眼底那种毫不掩饰的光，他会产生一种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
也不是单纯的不甘。
而是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他想知道，林听澜看向自己的时候，能不能也露出那样的表情。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至少今晚，韩允成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他只是偶然遇见了一个叫林听澜的人。
然后，在分别以后，记住了他的名字。
有些故事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有想过爱情。
只是一个人恰好停下了脚步，另一个人恰好没有忘记。
而在首尔这座城市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地首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