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韶华》梦过西洲曲

69、闲话千古 “太阳……

　　江州的夏天闷热，蝉鸣聒噪。江羡鱼和你此刻正窝在厅堂里消暑，冰鉴里放着冬日窖藏的冰块，由小厮缓缓扇着风，将凉意送到两人身上。你歪在竹席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从江羡鱼书房角落里扒出来的、写满了奇怪符号和简笔画的册子，那是他的“笔记”，你大多看不懂，但偶尔能辨认出几个他教过你的“简化字”。

　　江羡鱼则靠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在纸上画着什么，似乎是某种机械的草图，线条精准而陌生。

　　“阿鸾。”他忽然开口，没抬头。

　　“嗯？”

　　“你说，天下是什么？”

　　你翻册子的手一顿。这问题太过宏大，从江羡鱼嘴里问出来，带着一种你早已习惯、但仍觉得古怪的随意。就像他以前问你“如果让你选，你想去月亮上看看吗”一样。

　　你想了想，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回答：“天下……就是皇土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江羡鱼停下笔，抬眼看了看你，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王土？那现在江州这块地，算谁的？”

　　你被噎了一下，瞪他：“你明知故问！”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画：“在我看来，天下就是……一片地方，上面住着很多很多人。这些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养孩子，要过日子。谁能让他们把日子过好了，天下就是谁的。跟姓什么，关系不大。”

　　你皱起眉，这说法和你从小受的教导完全不同。在你看来，皇权天授，姓萧的坐天下是天经地义……不过，现在坐天下的好像也不姓萧了。你看着江羡鱼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气：“照你这么说，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谁就能当皇帝？那岂不是……岂不是谁都可以？”

　　“对啊。”江羡鱼回答得干脆，“谁都可以。只要他有本事。”他放下炭条，转过身面对你，眼神认真了些，却依旧带着那种懒洋洋的温和，“皇权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一份工作。管理一大摊子事儿，收税，修路，打仗，判案子。干得好是应该的，干不好就该换人。没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

　　你听得目瞪口呆。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可这话从江羡鱼嘴里说出来，又似乎……没那么刺耳？因为他真的在这么做。江州没有皇帝，只有他，他管着所有人的吃喝拉撒，修水利，办学堂，整顿军备，忙得脚不沾地，却在闲下来时还能陪你摘菜、找狗、说冷笑话。他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他说的话。

　　你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嘀咕：“那……神明呢？你也不怕？”你想起他偶尔对寺庙道观流露出的那种不以为然的态度。

　　“神明？”江羡鱼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我尊重别人信神。只要别拿神当幌子骗钱害人就行。至于我自己……”他耸耸肩，指了指窗外阳光灿烂的院子，“我更信这个。信人。信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信科技，信吃饱了饭的人心。”

　　“科技？”你捕捉到一个新词。

　　“嗯……就是……怎么把东西做得更好用，更高效。比如你的纺车，如果改一改，能纺得更快更细。比如田里的水车，如果设计得更好，能浇更多地。比如……打仗的刀剑，如果锻造得更好，能更锋利。”他解释道，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

　　你似懂非懂，但“把东西做得更好”你听懂了。你想起他画在纸上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图样，有的像巨大的风车，有的像复杂的管道……你当时只觉得古怪，现在却隐约觉得，那些东西背后，似乎藏着一种你从未接触过的、强大而踏实的力量。

　　你低下头，又翻了翻那本写满奇怪符号的册子，忽然指着一幅画着圆圆东西绕着一团火的图，问：“这是什么？”

　　江羡鱼看了一眼：“哦，太阳系示意图。”

　　“太阳……系？”

　　“嗯。就是我们住的地方……是个大圆球，绕着那个大火球转。”他比划了一下。

　　你呆住了。

　　“那月亮呢？”

　　“也绕着咱们转。”

　　“……你骗我。”

　　“真的。等我以后有空，做个模型给你看。”

　　你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再看看册子上那些古怪的圈圈和标注，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搞不懂身边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离经叛道的东西。但奇怪的是，你并不害怕，反而有点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窗外，蝉声依旧，江州的夏日，漫长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