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韶华》梦过西洲曲

56、艳客 他是一股突

　　（时间点：公主府宴，中途）

　　萧祈安那杯未动的酒，在琉璃盏中映着迷离的灯火，像一泓凝固的寒潭。席间的笙歌笑语、脂粉甜香，于他而言皆是隔着一层厚重冰壁的嘈杂，无法侵入分毫。直到一片极耀眼的红，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打破了这片自守的寂静。

　　那人端着一杯酒，径直走到了他们兄弟的案前。一袭朱红锦袍，金线绣着张扬的缠枝牡丹，衬得他肤色越发白皙，甚至有种灼人的透亮。容貌是毫无争议的艳丽，眉眼精致如画，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含情，却又因那过分挺直的鼻梁和微抿时显得薄情的唇，而带上了不容错辨的锐气与锋芒。

　　他不像温室里精心供养的牡丹，倒像一柄淬了火的、簪在盛世华发间的牡丹金簪，美丽是表象，底下是能刺破锦绣的坚硬与锐利。

　　“哟，新来的？” 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调，却清晰得足以压过附近的乐声。他目光在萧祈安和萧祈宁脸上扫过，尤其在萧祈安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旧衣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却非轻蔑，更像是一种发现了有趣猎物的打量。

　　萧祈安抬眸，平静地回视，未发一言。萧祈宁则警惕地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红衣少年似乎毫不在意他们的冷淡，甚至觉得更有趣了。他自顾自地在他们案几旁的空位上坐下，长腿一伸，姿态洒脱不羁，与周围那些或矜持或谄媚的面首截然不同。

　　“秦同玉。”他报上姓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刚从北边回来没多久，就听说这府里热闹，进来瞧瞧。” 他说话时，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主位上正与旁人谈笑的公主，那眼神炽热而直接，毫不掩饰其中的迷恋与占有欲，仿佛那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秦同玉。这个名字，萧祈安略有耳闻。秦家嫡系，真正的天之骄子，钟鸣鼎食，权势煊赫。几个月前边关小有骚乱，据说这位少爷带着亲卫跑去“历练”，还立了点不大不小的功劳，回京后更是风头无两。只是传闻他性子桀骜，行事不拘礼法，连家中长辈都难以管束。这样的人……竟然甘愿入公主府，做个无名无分的“面首”？

　　似乎是察觉到了萧祈安的审视，秦同玉转回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笑容艳丽又危险：“怎么？觉得我不该在这儿？”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却又字字清晰，“因为我想要她。娶不了，那就换个方式待在她身边。这府里……挺有意思，不是吗？”

　　他环视了一圈暖阁内或明或暗的视线与心思，语气轻佻，眼底却是一片冷锐的清明。这“有意思”，显然不是指风花雪月。

　　“看你们俩，” 秦同玉的注意力又回到兄弟二人身上，指尖随意敲了敲桌面，“跟这儿的气氛……不太搭。冷宫里出来的？”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感到被冒犯，反而有种奇异的、被平等对待（或者说，被同样视为“异类”）的感觉。

　　萧祈安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是。”

　　“难怪。” 秦同玉了然，目光在萧祈安平静无波的脸和萧祈宁隐忍戾气的眉眼间转了转，“一身还没散干净的寒气。”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过，能从那地方出来，走到这儿……也算本事。”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

　　此时，主位上的公主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秦同玉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立刻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风流不羁的模样，甚至冲着公主的方向，大大方方地抛去一个笑容，惹得公主身边的驸马微微蹙眉，而公主本人则似嗔似笑地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得，主人看过来了。” 秦同玉耸耸肩，对萧祈安兄弟道，“在这儿，记住一件事：甭管你原来是什么身份，怎么进来的，进来了，就是这戏台上的人。是当个唯唯诺诺的摆设，还是……” 他顿了顿，艳丽的眉眼间锋芒一闪，“……自己找乐子，甚至，给自己加加戏，全看个人本事。”

　　他话里有话，意有所指。说完，也不待回应，便如来时一般，潇洒地转身，端着酒杯，又混入了那群谈笑风生的面首之中，很快就成了新的焦点，笑声张扬肆意。

　　萧祈安看着他鲜艳夺目的背影融入那片虚假的繁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盏边缘。

　　秦同玉。秦家。自愿入府。来去自由。加戏。

　　这几个词在他心中迅速串联、沉淀。这个突然出现的、艳丽如刀锋的少年，显然不是寻常的攀附者或玩物。他带着目的而来，身份特殊，态度暧昧，话语中透着对这座公主府、乃至对公主和驸马某种程度的……轻蔑与游戏心态。

　　他是一股突兀的、强大的变数。

　　或许，不仅仅是变数。

　　萧祈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思。这座华丽的牢笼，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不仅有时刻提醒他们耻辱根源的公主与驸马，有各怀心思、争奇斗艳的其他面首，如今，还多了秦同玉这样一个背景深厚、意图不明、且明显不按常理出牌的“同行”。

　　危险，但也可能……是机会。

　　“哥，那个人……” 萧祈宁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警惕与厌恶，“很危险。”

　　“嗯。” 萧祈安应了一声，目光掠过远处那抹刺眼的红，又扫过主位上那对看似恩爱、实则暗流涌动的新婚夫妇，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杯未动的酒上。

　　笼中世界，已然风起。

　　而这股名为“秦同玉”的旋风，或许会吹乱许多既定的棋局，包括……他们兄弟那黑暗而漫长的复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