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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入笼 圈养昂贵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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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栖梧殿的那天,是个难得晴朗的冬日。阳光毫无温度地洒在破败的宫道上,映得积雪有些刺眼。只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停在冷宫侧门外,李管事和两个小厮静候一旁。
萧祈安最后看了一眼栖梧殿斑驳的匾额,和那扇他进出过无数次的、吱呀作响的木门。这里埋葬了他七年的屈辱、绝望,也见证了他所有不堪的“初次”和那些黑暗滋生的夜晚。没有留恋,只有一种沉入冰底的平静。他提起一个极小的包袱,里面只装着几件勉强能穿的旧衣,和那支她去年某次召见后插在他发间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金簪——他不知为何留着它,或许是为了提醒自己耻辱的起点。
萧祈宁跟在他身后,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没有带任何东西,除了袖中那柄被他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短刀。
马车轱辘碾过宫道的薄冰,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将那座囚禁他们的冷宫,连同里面所有灰色的记忆,一点点抛在身后。
不知行了多久,车外的嘈杂声逐渐清晰起来。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汇成一片属于繁华街市的、生机勃勃却又无比遥远的噪音。马车终于停下。
李管事掀开车帘,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二位公子,到了。”
萧祈安率先下车。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座巍峨气派的朱红府门,鎏金的匾额上“永安公主府”五个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他眼睛微微眯起。门前石狮威严,穿着体面的门房垂手侍立,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或轿舆从侧门进出,显赫与热闹扑面而来,与栖梧殿的死寂判若云泥。
这里就是她的“新家”。她丈夫为她建造的、彰显无上荣宠与富贵的新牢笼。而他们,即将以最不堪的身份,成为这牢笼里的新“住户”。
“请随小人来,先安置歇息。” 李管事引着他们,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寻常宾客出入的侧门,而是绕到府邸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角门。这道门同样精致,却少了几分张扬,更像是通往内宅仆役或“特殊”居所的通道。
穿过几重月亮门和回廊,景致逐渐变得清幽雅致。假山流水,梅树含苞,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比皇宫少了些威严,多了几分精巧奢靡。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暖香和隐约的丝竹声,仿佛处处都是安逸享乐。
最后,他们被引入一个独立的院落。院门匾额上书“竹轩”二字,字体娟秀。院内疏竹几丛,虽值寒冬,依旧青翠。正房三间,左右厢房,俱是窗明几净,陈设典雅,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四名年轻伶俐的侍女和两名小厮早已垂手候在廊下。
“这竹轩便是二位公子今后的居所。” 李管事示意侍女上前,“她们是专门服侍二位的。缺什么、要什么,尽管吩咐。府中规矩不多,只一点:若无公主或驸马爷特别召见,二位公子在府内行动自由,亦可凭腰牌出府,只是需按时归来,莫要惹事。”
行动自由。出府凭牌。
这“优待”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们脸上。将他们与真正的囚徒区分开的,不是尊严,而是“用途”和“身份”带来的便利。就像对待两匹珍贵的猎犬,既要拴着,也要给一定的活动空间,以保持其“活力”与“价值”。
“公主殿下今日有客,不便相见。” 李管事继续道,语气平淡,“晚些时候,府中设宴,为几位新到的……‘友人’接风。届时自会有人来请二位。二位先歇着,熟悉熟悉环境。”
新到的“友人”。接风宴。
萧祈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暗芒。看来,驸马为公主搜罗的“面首”,不止他们兄弟。这“竹轩”,恐怕也并非专属于他们。所谓的“自由”和“优待”,不过是圈养一群昂贵玩物的、更体面的方式罢了。
侍女们早已备好了热水、新衣。衣裳是上好的绫罗绸缎,触手柔软光滑,颜色素雅却裁剪精致,尺寸竟也大致合适,显然早有准备。还有成套的玉佩、香囊等配饰。山珍海味的午膳很快被送入房中,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与栖梧殿冰冷的残羹剩饭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萧祈宁看着满桌珍馐,忽然冷笑一声,抓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捏得粉碎。“鸿门宴。”
“是饵。” 萧祈安拿起筷子,夹起一箸清淡的笋丝,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动作优雅得仿佛天生就该在这样的环境中。“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清,这笼子到底有多大,锁在哪里。”
他没有碰那些华服,依旧穿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旧衣,只是将脸和手仔细清洗干净。萧祈宁则赌气似的,将送来的新衣胡乱套在身上。
午后,他们在侍女小心翼翼的引领下,在竹轩附近略走了走。院落确实幽静,但也能听到不远处其他院落隐约传来的调笑声、丝竹声,甚至还有男子吟诗作赋的声音。看来,“竹轩”并非孤例。这座华丽的公主府,像一座精心打造的面首乐园,用锦衣玉食和虚假的自由,圈养着来自各方的“美人”与“才子”,只为博公主一笑(或满足驸马某种扭曲的“大度”展示欲)。
萧祈安默默记下路径、院落分布、守卫换岗的大致情况。萧祈宁则始终绷着脸,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遇到的仆从、每一处可能的出口或隐蔽角落。
傍晚时分,果然有仆从来请,说宴席已备好,请“竹轩的二位公子”赴宴。
宴席设在府中一处临水暖阁,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到场的大约有七八位年轻男子,容貌气质各异,有的俊美风流,有的文雅秀气,有的带着几分英武之气。衣着皆是不凡,谈吐间也流露出良好的教养或特别的才艺。他们彼此似乎颇为熟稔,言笑晏晏,气氛融洽,仿佛参加的只是一场寻常的文人雅集。
萧祈安兄弟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和打量。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评估,有不易察觉的轻蔑或同情,也有一丝同类的了然。他们被引到靠边的席位坐下,李管事向主位上一对男女躬身禀报。
主位上,坐着永安公主,和她的驸马。
这是萧祈安和萧祈宁,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婚后的她,以及那个决定他们此刻命运的“驸马爷”。
公主似乎比在宫中时更添了几分娇艳,或许是新婚滋润,或许是华服美饰衬托。她穿着一身绯红的宫装,慵懒地斜靠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椅上,指尖把玩着一只琉璃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他们兄弟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那眼神有一丝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有一点点讶异,还有一丝……近乎漠然的疏离。她很快移开了目光,仿佛他们与席间其他男子并无不同。
而那位驸马,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端正,气质儒雅,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正侧头与公主低声说着什么,姿态亲密而自然。察觉到萧祈安他们的目光,他抬眼看来,笑容未变,甚至举起酒杯,向他们微微颔首致意,那神情仿佛在说:“来了就好,安心住下。”
那是一种全然的主人姿态,一种将一切(包括他们,包括公主的“旧谊”)都掌控在手、从容安排的自信与“大度”。比直接的羞辱更令人窒息。
宴席开始。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歌舞伎乐助兴。席间众人或吟诗作对,或展示才艺,或与公主驸马谈笑,竭力营造出一派风雅欢乐的景象。萧祈安沉默地坐着,偶尔动筷,酒却一滴未沾。萧祈宁则始终低着头,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他们像两个突兀的、格格不入的阴影,被强行嵌入这片虚假的繁华之中。
宴至中途,公主似乎有些倦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驸马立刻体贴地询问,公主摆摆手,目光再次飘向萧祈安他们这边,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软糯,对驸马道:
“夫君,你看他们……还是这么闷。在宫里时就这般无趣。”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两件不太满意的旧物。
驸马笑道:“初来乍到,难免拘谨。日久便熟了。” 他转而看向萧祈安,语气温和,“萧公子,听闻你擅书?日后府中笔墨之事,或可请教。”
萧祈安抬眼,对上驸马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放下筷子,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驸马爷过誉。卑贱之躯,不敢言‘擅’,若有用处,听凭差遣。”
姿态恭顺,无可指摘。
驸马满意地点点头。公主却似乎失去了兴趣,不再看他们,转而与身旁另一个俊秀少年说起话来。
宴席继续,丝竹依旧。
萧祈安坐回席位,袖中的手,轻轻握住了那支冰凉的金钗。
萧祈宁则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灼喉,却压不下心头那冰火交织的剧痛与恨意。
笼门,已然在身后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