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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秦晋之好番外(四) 天下最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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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顾琰·天下最美丽的女人
【五岁】
顾琰记得很清楚。
父皇还在的时候,母后总是笑。她会把他抱在膝上,用下巴蹭他的头顶,头发丝弄得他痒痒的。父皇坐在旁边批折子,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嘴角弯弯的。那时候,母后身上有甜甜的香味,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御花园里挂的风铃。
顾琰注意到了。
父皇驾崩后,他坐在珠帘后面,听母后和太傅议事。母后的声音很稳,处理事情也井井有条,宫人们都说太后娘娘能干。但顾琰知道,她有时晚上回寝殿以后,会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很久很久。
他悄悄溜进去,爬上床,从背后抱住她。
母后吓了一跳,赶紧擦脸,转身把他搂进怀里:“琰儿怎么来了?谁带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他仰起小脸,“母后不哭,琰儿在。”
母后看着他,眼睛又红了,但这次她笑了,那种有光的笑。她把他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头顶。
“嗯,琰儿在,母后就不哭。”
那时候顾琰觉得,母后是全天下最美丽的女人。谁也比不上。
【七岁 ·太傅】
太傅每天都会来。
他教顾琰读书、写字、讲史。顾琰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太傅偶尔会夸他一句“陛下天资聪颖”,语气淡淡的,但顾琰能听出里面的满意。
但顾琰不喜欢太傅看母后的眼神。
说不清为什么。太傅在母后面前永远恭恭敬敬,行礼、回话、退下,一步不差。可有时候,顾琰会看见太傅在母后不注意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得久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旁人绝对发现不了。
但顾琰发现了。
有一次,他趴在御书房的屏风后面躲猫猫,看见太傅在给母后讲一份折子。母后听着听着打了个哈欠,太傅就停下来了,问:“太后昨夜又没歇好?”
母后摆摆手说没事。太傅没再追问,但顾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个动作让顾琰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他从屏风后面冲出来,扑进母后怀里,大声说:“母后!琰儿困了!陪琰儿睡觉!”
母后被他撞得差点摔倒,笑骂着拍他:“多大了还要人陪睡?太傅还在呢,没规矩。”
顾琰从母后怀里探出头,看了太傅一眼。
太傅正看着他,目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温和。但顾琰就是觉得,太傅看他的眼神里,有那么一丁点儿……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顾琰做了个梦。梦里太傅牵着母后的手,越走越远,他在后面拼命追,却怎么都追不上。
他吓醒了,光着脚跑去母后寝殿,钻进她被窝,死死抱住她的胳膊。
“琰儿?”母后迷迷糊糊地摸他的头,“怎么了?做噩梦了?”
“母后,”他闷闷地说,“你以后不要跟太傅走太近。”
母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太傅是帮你治理天下的人,不跟他走近怎么行?”
顾琰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母后肩窝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味,心想:
天下有那么重要吗?
【九岁 ·流言】
顾琰第一次听到那些话,是在假山后面。
两个小太监在扫地,以为周围没人,嘀嘀咕咕的。顾琰本来想出去让他们别扫了吵死了,却在听到“太后”和“太傅”两个词时,脚钉在了原地。
“……都说太后和太傅有一腿呢,你看太傅天天往宫里跑,一待就是一整天……”
“可不是嘛,先帝走了四年了,太后又年轻……太傅也才……?郎才女貌的……”
“嘘!你不要命了!这种事也敢乱说……”
小太监走远了。
顾琰从假山后面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照常去御书房上课,照常对太傅行礼,照常跟母后一起用午膳。
只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
有一腿。
郎才女貌。
他不懂男女之事,但他知道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他更知道,父皇不在了。母后身边的位置,空着。
那个位置,应该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第二天,顾琰找了个由头,把那两个小太监调去了浣衣局。没打没骂,就是调走了。太傅知道后问了一句“陛下为何突然调人”,顾琰笑眯眯地说:“他们扫得不干净。”
太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十一岁 ·政见】
顾琰开始上朝听政了。
他坐在龙椅上,母后在旁边设了帘子。太傅站在群臣最前面,一条一条地奏报政务,条理分明,滴水不漏。满朝文武,大半都是太傅提拔的人,点头称是,唯唯诺诺。
顾琰盯着太傅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背影很碍眼。
这天下,到底是姓顾还是姓乔?
他开始在朝会上提一些和太傅意见相左的建议。都很稚嫩,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小孩子赌气。太傅从不跟他争,只是耐心地解释为什么他的建议行不通。母后也会在帘子后面帮腔,说“琰儿,听太傅的”。
听太傅的。
听太傅的。
为什么总是听太傅的?!
他才是皇帝!他是父皇唯一的儿子!这江山是父皇留给他的!她也是……(是什么?)
凭什么一个外姓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有一次,顾琰故意把一个太傅拟好的官员任命给驳了,换上了自己的心腹(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近侍)。太傅沉默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是把任命书收回去,回去重新拟了一份措辞恳切的请辞折子,大意是“臣老迈昏聩,请太后、陛下另择贤能”。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母后把顾琰叫去凤仪宫,第一次对他发了火。
“你闹够了没有?!”
顾琰站在她面前,低着头,抿着唇。
母后气得手直抖:“你知不知道乔纶要是真辞了官,这朝廷得乱成什么样?!北边漠北虎视眈眈,西边那几个部落年年闹事,国内税收、漕运、军备,哪一样不是他在撑着?你以为皇帝就是坐龙椅上点头摇头?你要是有本事自己来,哀家明天就让他走!”
顾琰抬起头,看着母后通红的眼眶,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母后,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母后愣住了。
“琰儿只是换了个官员,”顾琰继续说,声音很平,“他就递请辞折子。母后就急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母后最在意的人。”
啪——!
一记耳光落在顾琰脸上。
不重。母后打完就呆住了,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顾琰脸上慢慢浮起的红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琰儿……母后不是……”
顾琰笑了笑。他抬手,用袖子给母后擦了擦眼泪,声音温温软软的:“母后别哭。是琰儿说错话了。”
他转身告退。走出凤仪宫的时候,天色暗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脸上还带着笑,眼睛却黑沉沉的。
母后打他了。
为了乔纶,打他了。
【十二岁 ·爆发】
乔纶死在任上那天,顾琰就在值房外面。
他本来是想去找太傅问一道策论题——他最近在太傅面前装得很乖,主动请教问题,母后很高兴,说“琰儿终于懂事了”。
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母后的哭喊。
他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见母后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阖目如睡的太傅。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嘴里喊的什么听不太清,但“乔纶”两个字,反反复复。
那一刻,顾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悄无声息地退开,回了自己的寝殿,关上门,砸了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乔纶死了。
母后为他哭成那样。
父皇走的时候,母后都没有哭成那样。
然后,有人悄悄给他递了话。
是几个早就看乔纶不顺眼的旧臣(大多是当初被乔纶弹劾过的),以及几个想借着“清君侧”往上爬的近侍。他们凑在顾琰耳边,说太傅生前如何把持朝政、如何架空皇权、如何跟太后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说得有鼻子有眼。
顾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去了凤仪宫。母后正躺在床上,宫人说她哭晕了好几次,身体很不好。顾琰坐在床边,握着母后的手,给她擦汗,特别孝顺的样子。
母后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他,虚弱地笑了笑:“琰儿……你太傅……他……”
“母后好好休息,”顾琰说,“外面的事,琰儿来办。”
母后安心地闭上了眼。
第二天,圣旨下。
乔纶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欺君罔上、罪大恶极。抄家。开棺戮尸。
朝野哗然。老臣们跪了一地,求少帝收回成命。顾琰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着的黑压压的人头,忽然觉得很好笑。
你们求我。
你们当初围着乔纶转的时候,怎么不来求我?
母后是在抄家令下之后的第三天赶到的。她病得站都站不稳,被宫女搀着冲进御书房,声音尖得变了调:“顾琰!你疯了!”
顾琰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母后怎么来了?御医说您要静养。”
“静养?”母后浑身发抖,“你要把你太傅的尸骨拖出来鞭打,你让哀家静养?!”
“太傅?”顾琰歪了歪头,表情像是不解,“母后,儿臣没有太傅,只有乱臣贼子乔纶。”
母后死死盯着他。那张曾经在他眼里全天下最美丽的脸上,此刻只有惊恐、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悲痛。
“你……你太傅他……他对你……”
“他对儿臣很好,”顾琰平静地说,“好到让儿臣以为,这天下是他在坐,不是儿臣在坐。”
“你——!”
母后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扬起手要打他。顾琰没躲,只是看着她。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母后看着他,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琰儿……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说,母后在,琰儿就不哭……你还说,要保护母后……”
顾琰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去够她的脸:“母后,琰儿现在也在保护你啊。”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母后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看他的眼神里甚至带了一丝……恐惧。
顾琰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母后回去歇着吧,”他轻声说,“外面的事,儿臣能办好。”
【尾声·三天后】
太后薨逝。
消息传来时,顾琰正在看乔纶的抄家清单。清单很长,但翻到最后,他看见了那句:“屋舍萧然,惟书数万卷,旧衣数袭而已。”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母后的死讯到了。
他手里的清单掉在地上,轻飘飘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宫人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顾琰坐在龙椅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透了,他才站起来,走到凤仪宫。
母后躺在床上,已经不会再睁开眼了。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弯了一点,像是终于做了个不用醒来的好梦。
顾琰在床边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伸手,把母后额前的碎发拢了拢,动作很轻很轻,像小时候母后对他做的那样。
“母后,”他小声说,“你一直都是全天下最美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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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书·少帝本纪》
帝讳琰,昭帝嫡长子,母慈懿太后永安。建德元年即位,年五岁,太后垂帘,乔纶辅政。
帝幼聪颖,及长,性渐偏执。及纶卒,帝惑于谗言,抄其家,欲剖棺戮尸,为群臣所阻。太后闻讯,呕血而崩。帝遂亲政。
是年秋,漠北率军南下,势如破竹。帝为乱军所杀,年十三。盟国遂亡。
史臣曰:少帝之亡,亡于猜忌。乔纶忠而见疑,慈懿太后贤而见逼,皆少帝一手毁之。或曰少帝年幼,为奸人所惑。然观其抄家戮尸之令,何其决绝?逼死生母,何其残忍?虽曰年幼,性已天成。使昭帝、太后地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悲夫!十岁天子,一朝倾覆,皆由心魔。后人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