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韶华》梦过西洲曲

102、幽州日常（一） 因为左脚先

　　幽州牧府，春日午后。

　　你午睡方醒，鬓发散乱，慵懒地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长发。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偶有花瓣随风飘入，落在锦被上，你不去拂，只是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然后，你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秦同玉的脚步声，你太熟悉了。沉稳，矫健，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即便他刻意放轻，那节奏、那力度，你闭着眼都能辨认出来。

　　脚步声在寝居门外停了一瞬。

　　然后，门被推开。

　　秦同玉一身玄色劲装，显然是刚从外边回来，肩头还沾着些许尘土。他迈步跨过门槛——

　　左脚。

　　先踏进来的，是左脚。

　　你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凝住，梳头的动作也停了。你看着他，目光从他沾尘的肩头，移到他尚未完全落地的左脚，再移到他那张因见到你而微微柔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的脸上。

　　然后，你开口了。

　　“出去。”

　　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秦同玉脚步一顿，左脚悬在半空，整个人维持着半跨门槛的姿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看向你，眼中带着困惑：“什么？”

　　“我说，”你将象牙梳往床上一拍，支起身子，抬手指着他那只尚未落地的左脚，语气不容置疑，“你，左脚先踏进来的。出去，重新进。”

　　秦同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又抬头看你，脸上的困惑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表情。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秦同玉沉默了。

　　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那张艳丽到近乎锋利的脸，此刻却罕见地出现了一种……茫然。像一头猛虎，忽然被一只猫拦住了去路，想发威又舍不得，想绕路又拉不下脸。

　　站在他身后的亲卫早已识趣地退开数步，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廊柱上的木头雕花。但微微耸动的肩膀出卖了他们——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

　　“夫人，”秦同玉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什么，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我今日一早便去巡视城防，又去看了新到的军械，骑马来回跑了数十里，一身灰一身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你，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顿了顿，试图用略带委屈的眼神打动你：“你就因为这个……不让我进去？”

　　你歪着头看他，不为所动：“规矩就是规矩。”

　　“咱们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规矩？”

　　“现在有了。”你理直气壮，“从今日起，进我寝居，必须先迈右脚。左脚者，不许入内。”

　　秦同玉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你，你看着他。一个站在门外，一个坐在床上。一个风尘仆仆，一个慵懒娇贵。一个是让整个幽云闻风丧胆的杀神，一个是被他捧在手心、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心尖尖。

　　空气安静了片刻。

　　然后，秦同玉笑了。

　　不是那种面对外人时、带着寒意的冷笑，也不是宴饮应酬时、张扬肆意的笑。而是一种无奈的、纵容的、甚至带着点宠溺的、拿你没办法的笑。

　　“好。”他说，然后干脆利落地收回了那只已经踏入门内的左脚，后退一步，退到了门外。

　　你看着他站在门外，玄色劲装衬着身后那片灼灼桃花，艳丽如画。他整了整衣冠，甚至煞有介事地拂了拂肩头的灰尘，然后，郑重其事地，重新抬起脚——

　　右脚。

　　先迈了进来。

　　“这样可以了吗，夫人？”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倚在门板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你，眼中带着笑意，还有一丝只有你能读懂的、危险的暗芒。

　　你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象牙梳，慢悠悠地梳理长发：“嗯，这还差不多。”

　　秦同玉走过来，在你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你手中的梳子，替你梳了起来。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小心翼翼，仿佛在梳理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下次，”你靠在他肩上，懒洋洋地说，“要是再犯，就不只是重新进这么简单了。”

　　“哦？”他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带着笑意，“那是什么？”

　　你想了想，说：“罚你一个月不许进我寝居。”

　　秦同玉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你，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有一种让你后背发凉的认真：“你舍不得。”

　　“你试试看。”

　　“不试。”他果断拒绝，继续梳头，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一天不见你我都难受，还一个月……你这是要我的命。”

　　你被他这直白的话弄得耳根微热，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你发红的耳尖。

　　他却偏偏凑过来，下颌抵在你肩窝，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你耳廓：“夫人，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先迈右脚。”

　　“这还差不多。”

　　“那……今日这事，是不是该有点补偿？”

　　“补偿什么？”

　　“比如，”他的唇蹭过你的耳垂，声音低哑，“让我今晚留下？”

　　你推开他凑得过近的脸，没好气地说：“想得美。先去沐浴，一身的灰，脏死了。”

　　秦同玉被你推开，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等我。”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你靠在床头，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窗外的桃花，开得更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