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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惊风驰野,一语破寒 青鬃马骤然 ...

  •   晴光铺落青山,风揉草浪,连绵不绝的碧色顺着地势层层延展,将整片山居旷野衬得温柔又安稳。

      方才僵持未休的人马对峙,依旧停驻在开阔草坪之上。

      青鬃大马依旧在原地反复刨蹄、轻晃身形,桀骜的头颅高高昂起,黑亮的眼眸里盛着不服管束的烈性,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带着刻意的试探与抵触。它生来傲骨天成,宁折不弯,最是厌恶被心性不合、满心抗拒的生人驾驭,背上少年紧绷僵硬、万般排斥的姿态,尽数被它精准捕捉,愈发让它不肯安分迁就。

      马背上的陆杉,自始至终维持着极致紧绷的姿态。

      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分毫不敢松懈,仿佛只要松弛半分,便会立刻被颠簸甩落。修长的指骨死死扣住粗硬粗糙的马鬃,力道极致用力,指腹深陷,指节绷出一片刺骨的青白,连腕间纤细的青筋都隐隐凸起。微凉的晨风反复拂过他清隽的眉眼,吹乱额前细碎黑发,却吹不散他眼底沉沉堆积的寒凉与愠怒。

      自被陆岍强行推上马背的那一刻起,他心底的抵触便从未停歇。

      他本是极爱安稳、守得方寸清净的人,半生行事从容规整、步步稳妥,喜静、厌躁、避乱、远狂。读书临帖、煮茶观山,便是他日复一日的常态,从无半分驰骋逐风的念想,更不喜这般全然失控、任由外物摆布的滋味。

      可长兄强硬的安排、不容置喙的逼迫,将他所有的安稳与自持生生打破。

      他无力悖逆兄长,无从挣脱处境,便只能将所有的不悦、别扭、恼怒尽数压在心底,化作一片沉寂冰冷的缄默。

      陆杉的情绪,从来都不会挂在嘴边。

      他不像寻常少年那般闹脾气、耍执拗、张口辩驳、肆意赌气。他的抗拒是静的,委屈是静的,连愠怒与不甘,都是静的。尽数敛于眉眼,藏于骨血,融在周身愈发疏离冷寂的气场里,不言不语,不吵不闹,却寸寸都是不肯退让的倔强。

      立于平地的陆岍,望着马背上少年死绷到底、分毫不肯松弛的模样,心底的戏谑仍未散尽。

      他身姿挺拔从容,负手立在暖阳之下,眉眼舒展,带着长兄独有的笃定与几分纵容式的调侃。在他眼中,此刻的光景不过是寻常的兄弟嬉闹、细碎磨砺。青鬃马虽烈,却素来有度,往日纵使闹性,也只是原地折腾、小幅躁动,从不会骤然伤人、肆意狂奔。

      他太熟悉自己驯养多年的这匹良驹,知晓它傲骨虽盛,却极通灵性,懂得分寸拿捏。

      是以他并未急着上前帮扶,也未立刻控马安抚,只想着让陆杉多适应片刻。一来磨磨他太过清冷拘谨、半点不耐失控的性子,二来让他自行克服心底的抵触,慢慢习惯马背的起伏颠簸,也算顺势习得几分基础骑感。

      他看着陆杉清冷隐忍、宁死不肯示弱的模样,心中依旧暗自发笑。

      果然和这匹犟马一模一样。

      外表安静安分,温润无锋,内里硬骨藏心,执拗到底,谁都不肯迁就谁,谁都不肯先软半分。

      风缓草柔,天光温软,山野四周静谧安然。

      无人预料,一场骤然的失控,会在顷刻之间,打破这片安稳。

      僵持片刻,被压抑的烈性骤然积攒到了顶峰。

      青鬃马反复感知着背上人心底根深蒂固的排斥、浑身僵硬的抗拒,感知着这份被迫相处、强行驾驭的别扭,天生的傲气与逆反彻底冲破了底线。它绝不甘愿被一个无心驾驭、满心不愿的人桎梏身形。

      下一瞬,一声凌厉破云的马嘶骤然炸响!

      嘶鸣高亢尖锐,穿透层层林风,震彻整片旷野,裹挟着滔天的桀骜与怒意。不等平地之人反应分毫,青黑矫健的四肢骤然全力蹬地,坚硬蹄甲狠狠踏碎脚下软草,蓄满许久的烈性彻底爆发——

      骏马骤然脱缰,疯驰而出!

      没有半点预兆,没有丝毫缓冲。

      前一秒尚且原地躁动试探,这一刻已然化作一道凌厉的青黑掠影,踏着无垠碧色草浪,朝着旷野深处、山林交界的方向,极速狂奔而去。

      骤变突生,瞬息之间,天旋地转。

      烈烈狂风顺着疾驰的势头狠狠扑面,力道凶猛粗暴,狠狠砸在陆杉单薄的肩头,灌进宽大的青衣袖摆,衣袂瞬间烈烈翻飞,猎猎作响。原本温和的晨风,此刻化作割面的疾风,刮得他眉眼发僵,呼吸骤然紊乱。

      极致的失重感、剧烈的颠簸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马背飞速起伏、剧烈震颤,每一次四蹄落地,都是重重一震,力道顺着骨骼经脉蔓延全身,震得他胸腹闷胀,五脏六腑隐隐发酸发痛。原本勉强稳住的身形彻底失衡,反复在马背之上颠簸摇晃,上下起落,摇摇欲坠。

      沿途的草木、天光、远山、流云,尽数被极速拉成模糊的残影,飞速向后倒退。周遭的一切都在飞速流转,唯独他悬空失衡、无依无靠,被困在狂乱颠簸的马背之上,进退不能,无处可逃。

      恐惧、慌乱、无措、愠怒、憋屈、后悔。

      万般情绪,在瞬息之间,冲破了他层层设防的清冷外壳,密密麻麻堵满心口。

      陆杉素来沉稳,平生遇事先静、遇事自持,纵使前路坎坷、处境为难,也能敛心定气,从容应对。可此刻的险境,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失控。

      他不懂控马,不懂稳身,不懂应对烈马狂奔的法子,手中无缰可驭,身下无措可依,唯一能依仗的,只有死死攥住马鬃的力道,与强撑不倒的意志力。

      手臂早已酸涩发麻,指尖紧绷到极致,几乎濒临脱力,掌心被粗硬的鬃毛磨得发僵发痛。眩晕感层层叠叠涌上脑海,天旋地转的错觉反复侵袭,让他心神大乱。

      可他依旧在忍。

      死死咬着后槽牙,唇瓣抿成一道冷硬苍白的直线,眼底寒意翻涌,倔强地压下所有慌乱与示弱的念头。

      他不肯认输,不肯妥协,更不肯在这般狼狈处境里,流露半分软弱。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压、独自隐忍、独自消化所有难处与委屈。习惯了安静扛下一切,习惯了不动声色,习惯了哪怕濒临绝境,也维持体面自持。

      哪怕此刻身形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疾驰的烈马狠狠掀翻坠落,摔得骨痛身伤,他依旧逼着自己绷紧神经,硬撑着不肯流露半分失态。

      风声滔天,马蹄震野,马速越来越快,狂奔的势头越来越猛。

      青鬃马彻底挣脱了所有束缚,肆意驰骋,一往无前,全然不顾背上之人的狼狈无助,只顾宣泄心底积压的逆反与烈性,朝着旷野尽头不停奔闯。

      距离庭院越来越远,距离安稳越来越远,前路只剩无尽飞驰的疾风,与不受掌控的慌乱险境。

      一次极致剧烈的腾空颠簸骤然袭来!

      骏马四蹄同时离地,高高腾空,再重重砸落地面。

      巨大的震力瞬间贯穿全身,陆杉紧绷到极致的身形骤然失重,整个人险些直接从马背上翻坠下去。悬空的一瞬,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倔强、所有强撑的体面,彻底崩裂。

      心底积压已久的别扭、恼怒、慌乱、无助,在这一刻尽数冲破禁锢。

      素来寡言冷情、万年沉默、从不在人前示弱半句的少年,终究是绷不住了。

      一声清亮破碎、裹挟着慌乱愠怒与极致委屈的呼喊,骤然穿透烈烈风声,响彻旷野之间——

      “哥!!”

      一字破空,万般破防。

      这一声,褪去了往日清冷平淡的语调,没有刻意撒娇,没有刻意控诉,没有半分矫揉造作。藏着绝境里本能的依赖,压着被逼迫至此的恼怒,裹着失控险境的慌乱,是他清冷自持多年,最难得、最彻底的一次失态。

      陆杉这一生,太过克制,太过清醒,太过坚硬。

      他从不喊苦,从不喊累,遇事不言委屈,遇难不露怯懦。无论独处孤寂,无论心事沉压,无论境遇难堪,皆独自消化、独自承担、独自撑持。旁人所见的永远是他温润清冷、从容有度、万事不惊的模样。

      可再冷的性子,终究是少年血肉。

      极致的逼迫、极致的失控、极致的慌乱,终究撬开了他封死多年的沉默外壳,让他在濒临失衡的绝境里,本能唤出了最亲近、最可依赖的人。

      平地之上,原本从容戏谑的陆岍,在听见这一声呼喊的刹那,浑身笑意瞬间尽数褪尽。

      眼底所有闲散、所有调侃、所有从容,瞬间清零,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慌乱、极致的紧张与浓烈的懊悔。

      风声再烈,也盖不过这一声破碎的呼喊,直直撞入他心底,狠狠攥紧了他所有心神。

      他万万没有料到,一向沉稳隐忍、宁折不弯、打死不肯示弱的二弟,会慌得失态唤他。

      更万万没有料到,今日温顺试探许久的青鬃马,会突然烈性大发,失控狂奔,将全无经验的陆杉拖入险境。

      一瞬间,无数懊悔翻涌心头。

      是他太过自负,太过笃定,太过肆意。

      明知陆杉万般不愿,依旧强硬逼迫;明知他全无骑术根基,依旧放任马匹试探折腾;明知他性子拘谨怕失控,却只为磨一磨他的脾性,疏忽了他的安危。

      是他自作主张的温柔,酿成了此刻的惊险难堪。

      “不好!”

      心底暗喝一声,陆岍再无半分迟疑。

      身姿骤然一展,脚下力道迸发,身形如疾风掠影,踏着遍野青草,循着马匹飞驰的轨迹,全速追奔而去。他步伐凌厉迅捷,用尽毕生身法,不敢有半分耽搁,心底只剩一个念头——追上、稳住、护他周全。

      旷野长风浩荡,马蹄踏地如雷,一驰一追,一瞬千里。

      马背上的陆杉,喊出那一声积攒所有情绪的称谓之后,便立刻死死闭紧唇齿,重新落回死寂般的沉默。

      只是此刻的沉默,早已不同于方才清冷疏离的抗拒。

      眼底的清冷彻底碎裂,翻涌着浓重的怒意与憋屈,耳旁风声轰鸣,头脑阵阵眩晕,浑身筋骨无处不痛,心底更是堵得发闷发沉。

      他恼身下这匹不分分寸、肆意折腾的犟马。

      恼它恃烈张狂,欺他生疏,逼他失态,将他逼入这般狼狈凶险的境地。

      可他更恼陆岍。

      恼兄长明知他万般不愿,依旧强硬逼迫上马;恼兄长方才闲散伫立、肆意调侃、不急不躁;恼兄长自作主张,以“为他好”为由,强行打乱他的安稳,让他深陷失控险境。

      从小到大,他素来顺从兄长,安分守己,恬淡度日,极少违逆,极少置气。

      可今日这场强行安排的学骑,这场突如其来的险境,终究让他心底攒下了满满一腔别扭与愠怒。

      这份情绪不激烈、不张扬,不会大吵大闹肆意宣泄,却会沉沉落在心底,扎根留存,化作一层淡淡的隔阂与疏离。

      疾风不停,奔马不止。

      青鬃马依旧肆意狂奔,四蹄翻飞,踏碎一路晴光,一往无前,丝毫没有放缓速度、安分回头的意思。马背的颠簸从未停歇,失重的恐惧层层叠加,让陆杉浑身紧绷,身心俱疲。

      他依旧死死攥着马鬃,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形,漆黑眼眸沉沉望向远方追赶而来的身影,眼底寒凉未散,愠怒不消,沉默里裹着少年最执拗的置气。

      不远处的山道之上,陆岍全力疾追,神色凝重焦灼,再无半分往日从容。

      他目光死死锁定那道疾驰的青黑马影,心底懊悔层层叠加,步伐愈发急促凌厉。他已然全然知晓,自己这次,是真的分寸失度,委屈了素来安分的二弟。

      庭院檐下,红衣静立。

      沄遥孤身立在廊前,一身红衣染尽温柔天光,眼底温顺清淡,将旷野之上发生的一切,尽数尽收眼底。

      他看见烈马疯驰,看见少年失控。

      看见素来清冷无波的陆杉,破了多年沉静,绝境之中本能示弱,唤出唯一的至亲。

      看见素来从容笃定的陆岍,瞬间慌乱失度,满心懊悔,不顾一切奔赴追赶。

      他看得透彻,看得分明。

      这是最寻常的人间羁绊,最质朴的兄弟温情。有强硬的疼爱,有笨拙的磨砺,有突发的慌乱,有事后的懊悔,有别扭的置气,也有绝境里无条件的依赖与奔赴。

      哪怕是争执、是逼迫、是难堪、是别扭,也是活生生、热腾腾的人间暖意。

      是他万古岁月里,从未拥有、从未触碰、从未体验过的细碎温柔。

      世人皆有归处,皆有依靠,皆有遇事为你慌张、为你奔赴、为你愧疚的亲人。

      唯独他,红衣孤身,万世沉寂。

      无兄无弟,无亲无伴,无人体谅他的孤凉,无人担忧他的安危,无人因他一瞬失态而满心慌乱,无人为他踏风奔赴、追风而来。

      他永远都是旁观者。

      安静看着旁人的岁岁温情、细碎拉扯、别扭羁绊,自己独守一身深渊寒凉,看着人间烟火,岁岁年年,永不近身。

      旷野惊风烈烈,马蹄震彻青山。

      一场寻常学骑,从安稳试探沦为失控狂奔,从细碎调侃沦为绝境破防。

      清冷少年多年不变的自持清冷,在风驰野阔之间,裂开唯一一道柔软缝隙。

      一声破风而唤的兄长,一腔沉沉积攒的愠怒,一场追风赶护的奔赴。

      所有温柔与别扭、亏欠与置气、慌张与愧疚,尽数藏在这片浩荡山野之间。

      前路马势未歇,追逐仍在继续。

      这场兄弟间笨拙又强硬的温柔拉扯,终将在追风逐风之间落幕,却会在少年心底,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清冷芥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惊风驰野,一语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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