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共策》平野书章

3、案前数帖，任卿自择 及笄宴毕，

　　姜府内前厅茶香袅袅，方才送走一波访客。
　　姜父身居高位，是朝中举足轻重的重臣，他膝下只有崧辞这一个女儿，并无子嗣。这些日子，上门托媒人说亲的世家络绎不绝，送来的帖堆了厚厚一叠。他没有草草定下，先筛掉品性、家世有瑕疵的，从中拣出几家、最拿得出手的，一并留给姜崧辞。
　　寻常闺阁女子，连知晓婚讯的资格都少有，婚事全凭长辈独断。可他疼这个女儿，便舍不得强行安排，知晓她心思通透，眼界远胜一般内宅姑娘，交由她自己决断。
　　姜崧辞等客人走远，才缓步入内，屈膝行礼。
　　姜父指尖缓缓扫过那一排帖子，神色郑重温和。
　　姜父说道:“这段时日登门求娶的世家很多，我筛去了心性浮躁、家风不正或是派系纠葛太过杂乱的，余下这几家，都算得上良配。各家长短，我讲与你听，最后由你来选。”
　　书案之上，整齐放着帖，一纸一家，上面记着郎君的年岁、才学、家世、品行，还有生辰八字。
　　姜崧辞攥紧袖角，心头起伏不定。旁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机会，重臣独女，能从这么多世家子弟里面挑选归宿。可这条路，没有一条是她真心想要的。
　　姜父话音落时，姜崧辞脸上方才那一点忐忑尽数敛去，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她不再是方才小心翼翼回话的模样，屈膝一跪，衣裙轻擦地面，跪得端正郑重。“父亲，女儿思虑已定。这几位郎君，女儿，都不愿嫁。“
　　姜父见状，明显错愕了一瞬。他连忙起身，伸手弯腰将她扶起。
　　“放肆，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被他扶着站起身，姜崧辞垂着眼，语气恳切而沉稳。“女儿知晓，这几份婚帖，已是父亲费心替我筛选出来最好的去处。可无论我嫁入哪一家，从此便是夫家人，往后我困在后宅庭院，往日读过的策论、心中向往的天地，再也没有施展的机会。”
　　姜父轻轻颔首，朝堂之中这些弯弯绕绕，他心里本就一清二楚。正因为只有这一个孩子，他才更为两难。
　　姜父不由唉了一声：“那你心中，可有别的打算？”
　　姜崧辞抬眼，眼底亮起孤注一掷的微光，终于说出心底筹谋已久的计划：“女儿想借着父亲早前对外放出的那番说辞，顶替那个寄养在乡下唤作姜柏安的姜二郎，扮作男子，赴秋闱科考。那二郎本就只是父亲对外的一套说法，世上并无此人，从来没人亲眼见过。倘若我能金榜题名，立身朝堂，我自己便是姜家最牢靠的依仗。”
　　话音落下，厅内静了片刻。
　　姜父的神色沉了下来，不是发火，是沉甸甸的忧虑。
　　“你可知这条路何等凶险。这个儿子本就是凭空捏造，你顶着这个虚假身份入仕，一旦败露，便是欺君重罪。不止你性命难保，姜家全族都要受到牵累。它比嫁去任何一家，都要险上百倍千倍。”
　　“女儿明白。”她顿了顿，说出自己反复思量过的另一条退路，“我也曾想过，以尽孝为由，求您允我终身不字，长留府中。”
　　她望向父亲，眼里带着期盼：“父亲愿意给我从众多世家里面挑选郎君的机会，能不能，也容我走这一步？借这个虚构的身份凭自己立身，而不是依附一场婚事。”
　　姜父久久望着她，心中百般拉扯。
　　那一个只存在于对外说辞里的姜二郎，原是他早早布下的一步后手，此刻女儿竟决意要用这个幌子去闯朝堂险局。一边是世人认可、安稳无波的联姻坦途，一边是步步惊心、一旦戳破便万劫不复的险路。他身居高位，有能力给女儿挑选夫婿的特权，却没有办法替她抵挡前路所有的风波。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
　　“我既把选择权交到你的手上，便不会逼你在这婚帖之中，勉强择一人成婚。只是这条路九死一生，你好好思索三日，把所有风险都想透彻，再来回复我。今日我们说的一切，半个字都不能向外泄露。”
　　听见这话，姜崧辞敛了眸中微光，整肃神色，双膝稳稳跪地，规规矩矩行下一个深重的叩拜大礼。额头轻触地面，声音沉静而恳切
　　拜罢，她才缓缓直起身，再敬一揖，躬身退下。
　　案上的婚帖静静平铺，纸墨规整，代表着世人眼里安稳体面的一生。而她要做的，便是化身那个从未存在过的姜二郎，踏上那条荆棘丛生的朝堂之路。
　　三日期限一到，姜崧辞如约再来见他，心意分毫未改。
　　姜父久久望着她，看清她眼底没有半分动摇，终是松了那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罢了，既然你已经把利弊掂量得清清楚楚，是铁了心要走这一遭。”
　　他声音依旧沉，却少了之前的阻拦之意，“户籍文书、廪生保结、应试一应手续，这些繁杂棘手的事，由我来安排妥当。我会把路子给你铺好，不必你四处奔走冒险。”
　　他顿了顿，目光郑重落在她身上，“余下的，只管潜心温习。只是你要记住，无论我铺下多少掩护，这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万万不可有半分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