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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处同路人
凌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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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四十分,管线廊道里的寒气浸骨。
微光指示器的灰光压到最低,只能堪堪照亮脚边半寸的碎石与积泥,三个人的影子被拉长,贴在潮湿斑驳的管壁上,安静得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陆野走在最前面,他对主城地下管线的熟悉程度,远超过林拾与苏野。维修辅学班的课程里包含整座浮城老旧管线图纸辨识,那些早已被流光管理局从公开档案抹去的岔路、封堵口、应急通风井,全都刻在他脑子里。
“再往前两百七十步,就是印刷工坊片区对应的通风井。”陆野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擦过耳边,几乎要融进通道持续不断的土层嗡鸣里,“井外紧挨着工坊后侧废弃的杂物间,平时用来堆放报废的印刷版、磨损的工装,很少有人过去。夜班工人的休息区就在杂物间隔壁,中间只隔一层薄木板,扰动信号可以轻松透过去,刚好覆盖我们标记的两个目标。”
苏野抬手,把便携信号扫描仪举到通道顶端,探头贴着土层缓慢扫动。屏幕上的数据流平稳流淌,只有零星属于流光基站的高频脉冲一闪而过,没有巡光移动探测小队的特征信号。她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调出提前标记的点位信息。
“工坊片区一共八根固定探测桩,凌晨两点十分,会同步进入三分钟的自检休眠窗口期,这是我们唯一可以投放扰动器的时间。”苏野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冷静,把预案再复述一遍,“投放之后,我们原路退回通风井,重新钻进廊道。如果被发现,分三路撤离:陆野走工坊排污暗渠,出口在碎光巷西侧废墟;林拾走三号岔道,通往旧城区中部危楼;我走主返程廊道。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缠斗,不要为了装置停留,所有扰动器都没有定位元件,丢了就丢了,人优先脱身。”
林拾指尖隔着工装布料,摩挲暗袋里两枚改良后的微型扰动器。经过上一轮的调试,这一批装置的信号峰值压得极低,触发之后扰动时长控制在一点五秒,有效半径十五米,波动特征和老旧流光面板短路故障高度相似,就算被巡光系统捕捉到,也只会被判定为设备自然损耗,不会立刻触发全城级别的搜捕。代价是容错率更低,投放位置必须精准,不能有分毫偏差。
她的内侧口袋里还装着五枚打磨好的黑色滤镜,用软羊皮小心包裹,每一张滤镜里都夹着一张窄小的纸条,只有两行字:看见不等于必须反抗,你只是多了一个选择,勿在探测仪附近使用。
这是她们定下的规矩。
流光的可怕之处从不是强行绑架人的意识,而是长久的驯化,让所有人默认美梦是唯一归宿。她们不强迫任何人站在清醒这一边,只是撕开一道缝隙,把选择权交还到人的手上。愿意醒来的,接住火种;贪恋幻境温暖的,转身回去,也不会被苛责。
“我记住了。”陆野点头,伸手扶了扶背上简易的工具包,包里装着他检修用的螺丝刀、绝缘胶带,用来伪装成夜间外出检修的学徒,万一在路上撞见工坊里的工人,有合理的说辞。
通道向前缓缓抬升,空气里慢慢渗入油墨、潮湿纸张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盖过了廊道泥土的腥气。远处土层上方,断断续续传来印刷机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规律、单调,是属于夜班工坊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夹杂着工人低声交谈的模糊声响,还有流光终端循环播放、甜腻柔和的宣传音。
【疲惫交给流光,美梦承接所有苦难,不必执着于粗糙无趣的现实。】
这道声音漂浮在主城每一个街区上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浸泡着在这里出生长大的每一个人。
走到通道尽头,垂直向上的通风井出现在眼前,金属井壁锈迹斑斑,梯子牢牢焊在管壁上,层层锈皮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陆野率先攀上梯子,动作轻巧,爬到顶端之后,小心顶开厚重的金属格栅,留出一道窄缝向外探查。
工坊后侧的杂物间安安静静,只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悬在天花板,光晕微弱,照在堆叠如山的废弃印刷模板上。窗外,浮城标志性的彩虹光带横跨楼宇,粉紫与青蓝交织,柔和的彩光透过狭小的窗户落进来,把墙角的阴影染成朦胧的颜色。
“外面没人。”陆野回头,用气音传下来,“杂物间门虚掩着,隔壁休息区能听见说话声,两个目标都在里面,还有另外三个轮班休息的工人。”
苏野随后攀上去,林拾跟在最后,三人依次从格栅缝隙翻进杂物间,落地时放轻脚步,鞋底踩在散落的废纸屑上,几乎没有声响。杂物间里堆满报废物资,旧工装、磨损的橡胶滚筒、印错图案的纸张,层层叠叠,刚好可以给他们遮挡身形。
苏野靠着木板隔墙,透过木板上一道天然的裂缝望向隔壁休息区。休息区不大,摆着四张简易折叠躺椅,墙面嵌着一块中等尺寸的流光全息屏,此刻屏幕正播放着山野溪流的幻境,潺潺流水的音效轻柔散开。两个被标记的印刷工人,一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有戴上流光头环;另一个手里捏着自己的物资配额手环,低头盯着手环屏幕,神情倦怠,时不时抬眼瞟一眼流光屏,眼神里没有半分向往。
另外三名工人已经戴好头环,呼吸平缓,嘴角挂着松弛麻木的笑意,沉溺在各自编织的幻梦里。
“还有七分二十秒到窗口期。”苏野低头看向腕间的计时终端,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我们在这里等,不要靠近木门,木板隔音差,脚步声很容易被听见。”
三人缩在杂物堆投下的阴影里,安静等待。印刷机的轰鸣持续不断,隔壁休息区偶尔传来两句闲谈。
“要不要申请半小时流光浸润?这周排班太密,骨头都快要散架了。”说话的是靠在躺椅上的那个工人,嗓音沙哑,带着长时间劳作后的疲惫。
“不了。”另一个捏着手环的工人摇了摇头,指尖用力攥紧塑料手环,“梦里再好,醒过来还是要回到这里印纸。梦里的轻松是假的,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辈子。”
“你总是这么固执。流光中心都说了,适度浸润是神经疗养,很多人全靠流光撑着熬完夜班。”
“疗养?是把我们哄得安安静静干活罢了。”工人轻轻嗤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上周基站异常那一次,我看见了屏幕后面密密麻麻的管线支架,那东西哪里是什么自然风景。”
林拾和苏野对视一眼。
这两个人,心底的裂痕早就很深了,不需要漫长的拉扯,只要这一点微光落下,种子极有可能扎根。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腕上终端的数字跳动,距离自检休眠窗口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工坊外侧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两道极轻、短促的金属叩击声。
不是陆野和他们约定的暗号。
林拾浑身一紧,下意识往杂物堆深处缩了缩,手悄悄按在屏蔽仪开关上。苏野的眼神瞬间冷下来,扫描仪微微抬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缓慢转动。屏幕上没有巡光探测的红色尖峰,但是捕捉到了一道极淡、和他们扰动器同源的低频信号,一闪而逝,转瞬消失在街巷的流光噪音里。
是别的异感者。
上次七号基站突发故障救了他们一命的时候,他们就猜测浮城还有其他清醒者,只是一直没有遇见,也不敢主动寻找。没想到会在这个印刷工坊的外围,撞上另一批人。
陆野眉头皱起,微微侧头,看向杂物间通向外面巷子的木门。叩响的位置,就在门外墙根。
“是预警信号,还是试探?”陆野用气音问。
“不好说。”苏野的目光牢牢锁着木门方向,“有可能是和我们一样来投放扰动装置的人,发现这里有陌生人,先敲一声试探;也有可能是巡光者布置的诱饵,专门引诱藏在暗处的异感者现身。我们不能回应,先不动,等窗口期结束,看对方下一步动作。”
浮城的异感者之间,最忌讳贸然搭话。巡光者很擅长伪装,假扮成追寻真相的清醒人,设下陷阱,等同伴主动暴露位置,再收网抓捕。老K曾经跟他们讲过往事,早年有一支五人的异感小队,就是因为轻信陌生搭话的人,全员被捕,最后全部送进驯化舱。
外面安静了片刻,又是三声缓慢、间隔均匀的叩响。
节奏独特,不是威胁,更像是一句暗号。
苏野从背包夹层里取出一小块碎裂的流光光片,这是异感者之间代表安全、无恶意的回应标记,不会产生电子信号,不会触发探测仪。她抬手,把碎光片放在木门下方的缝隙边缘,轻轻推出去半寸,之后立刻收回手,重新藏回阴影。
门外的动静停了。
几秒之后,一道极轻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木门,有人弯腰看见了那片碎光片。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张纸条被塞进门缝的细微摩擦声,纸条薄薄的,滑到杂物间的地面,落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陆野压低身子,匍匐过去,指尖飞快捏住纸条,缩回来,借着应急灯微弱的光,低头辨认上面铅笔写下的字迹:【北侧巷口新增流动巡光小队,五分钟前到位,探测灵敏度高于常规班组,不要按原定计划投放。我们观察这个工坊三天了。】
林拾心头一沉。
他们踩点的时候,路线上没有这支流动小队的记录,是临时调派过来的。如果他们按照原定时间触发扰动器,扰动信号散开的瞬间,刚好撞上这支高灵敏度探测小队,所有人都很难脱身。
“对方没有恶意。”苏野看完纸条,缓缓吐了一口气,“是同样在暗中标记目标、投放微光的人,比我们更早盯上这片印刷工坊。”
可新的难题摆在眼前。
窗口期很快就要到了,北侧巷口有新增的巡光小队,探测设备更灵敏,一旦扰动信号释放,几乎百分百会被捕捉锁定。
“放弃这次投放?”陆野小声问,眼底带着一点不甘。两个目标已经做好了承接火种的准备,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合适的空档。流光中心会定期给工人推送安抚宣传,时间拖久了,心底的疑惑很容易慢慢被磨平。
苏野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隔墙后的休息区,又看向门缝外面漆黑的巷子,低声开口:“不直接在休息区投放,风险太高。我们调整方案,把扰动器放在工坊排污管道的分支口,信号顺着管道内部传导,依旧可以渗透进休息区,但是信号向外扩散到街巷的部分会被管壁大幅削弱,不容易被巷口的巡光探测抓到。只是信号损耗会变大,扰动时长会压缩到一秒,能不能抓住,全看目标能不能刚好在那一瞬间留意到流光屏。”
这个方案更加冒险,信号衰减不可控,很有可能两个目标根本捕捉不到幻幕裂开的瞬间,这次投放直接落空。但这是当下唯一还能试一试的办法。
“我去放。”陆野主动开口,“排污暗渠的走向我熟悉,入口在杂物间后方墙角,通道窄,只能一个人进去,我体型小,进出更快。放完我从暗渠直接撤离到碎光巷汇合点,你们两个从通风井原路返回。”
苏野略一思索,点头:“好,小心。暗渠里面有老旧的管线,别刮破屏蔽贴片,一旦屏蔽失效,巷口的探测仪会直接抓到你的信号。拿到装置,记住触发延迟设置,放好之后立刻走,不要停留。”
她取出一枚扰动器,调整内置延时,设定四十五秒之后自动触发,交到陆野手里。少年把装置揣进贴身口袋,弯腰挪到杂物间后方,掀开一块盖在暗渠入口上的破旧木板,悄无声息钻了进去。木板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几乎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剩下林拾和苏野,依旧留在杂物堆的阴影里,负责警戒,留意巷口巡光小队的动向,同时留意门外那批陌生异感者的动静。
时间一秒一秒跳动,距离扰动触发,还有四十五秒。
门外又传来轻微的动静,一道影子贴着墙根,在窗外一闪而过。林拾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屏蔽仪,目光牢牢锁定窗户。那道影子没有闯进来,只是在巷口探头,确认巡光小队的位置,随后,又是一片沉寂。
四十五秒很快抵达。
隔壁休息区的流光全息屏,原本缓缓流淌的溪流幻境猛地一滞。斑斓柔和的水光瞬间褪色、扭曲,仅仅一秒。
那一秒里,流光层撕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屏幕背后发烫的主板、交错缠绕的线缆、冰冷的金属支架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捏着手环的工人恰好抬眼看向屏幕,瞳孔骤然一缩。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一幕。
幻幕迅速合拢,溪流、青草、柔和天光重新铺满屏幕,快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工人僵在原地,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久久盯着流光屏,再也没有移开目光。旁边那个疲惫的工人,恰好低头揉眼睛,错过了这一秒的裂隙,只觉得屏幕闪了一下,随口嘟囔一句“又故障了”,便重新闭上眼休息。
有一个人接住了火种。
成功了一半。
苏野轻轻抬手,示意林拾准备撤离。就在两人转身,打算往通风井移动的时候,巷口忽然传来巡光队员清晰的喊话声,靴子踏在路面上的脚步声朝着工坊方向靠近。
“收到微弱异常流光波动,来源方向,印刷工坊后侧!散开,分区扫描!”
是那支新增的流动小队。就算管壁削弱了信号,这一批高灵敏度探测仪,依旧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扰动余波。
“走!”苏野压低声音,拉着林拾快步冲向通风井,手脚并用地攀上金属梯子,迅速爬出格栅,回到地下管线廊道,合上格栅,沿着通道向着旧城区的方向全力后撤。扫描仪疯狂跳动,红色警报不断闪烁,巡光者的探测波正在整片片区铺开,一点点扫过街巷、建筑,甚至开始尝试穿透土层,探查地下管线通道。
“陆野已经顺着暗渠走了,他路线短,应该已经抵达碎光巷了。”林拾一边快步跟着苏野往前跑,一边低声说道,“我们和另一批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被巡光者盯上。”
苏野没有停下脚步,通道里急促的脚步声来回回荡:“他们提醒我们有小队过来,大概率提前做好了撤离准备。但我们不能赌,尽快拉开距离,离开工坊片区的探测覆盖范围。”
廊道曲折分叉,他们避开了主干道,钻进一条更早废弃、大半被泥沙淤积的支线通道。这条通道狭窄很多,两个人只能弯腰侧身往前走,头顶不断有细碎泥沙簌簌落下。扫描仪上的红色峰值慢慢降低,巡光探测的主力,依旧集中在印刷工坊周边,没有顺着管线追得太深。
足足往前奔跑了近二十分钟,直到扫描仪彻底恢复平稳的淡绿色,两人才停下脚步,靠在潮湿的管壁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内层的工装,贴在后背,通道里阴冷的风一吹,泛起刺骨的凉意。
“暂时甩开了。”苏野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拿出终端查看时间,“现在距离约定汇合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我们先往碎光巷方向走,去看看陆野是不是安全抵达,同时留意有没有陌生异感者留下的标记。”
她们放慢速度,不再狂奔,保持警戒,沿着管线廊道向着碎光巷的方向移动。通道岔口很多,每到一个分叉,苏野都会拿出老K留下的手绘图纸核对路线,防止误入早就被封堵、死路一条的支线。一路上,她们在两处岔口的管壁上,看见了新鲜留下的标记:一小块斜放的碎流光片,是刚才那批陌生人留下的路标,指向旧城区深处。
“他们也撤进地下廊道了,往废弃基站的方向走。”林拾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枚碎光片,“标记没有写别的,只用来指路,没有留下联络方式,依旧很谨慎。”
“废弃基站那一片,是早年流光系统搭建初期的信号中枢,后来主光带升级之后就被遗弃了,那里管线错综复杂,巡光者很少踏足,是很好的藏身据点。”苏野沉吟,“看来他们的据点,就在旧城区深处的废弃基站。”
两人没有顺着标记追过去。贸然拜访依旧风险太高,哪怕对方刚刚帮了他们一次,在浮城,信任是最奢侈、也最致命的东西。她们只记下标记的位置,约定之后可以悄悄留意,如果对方愿意交换情报、一起播种火种,会留下更多的信息;如果对方只想独自行动,她们也互不打扰,各自在这座囚笼里,做自己能做的事。
半个多小时之后,两人从碎光巷的排水口爬出来。巷子里满地熄灭的碎光片,在远处主城飘来的彩光映照下,折射出零星微弱的光斑。陆野已经在约定的水泥墩后面等着了,看见她们从排水口出来,立刻迎上来,脸上松了一口气。
“我顺利出来了,一路上没有碰到巡光者。”陆野低声汇报,“我在暗渠出口躲了一会儿,看见巡光小队一直在工坊后侧搜查,拆开杂物间,检查排污口,但是没有找到那枚扰动器,装置在管道深处,他们没有往下深挖。”
林拾点头,把刚才隔壁休息区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我们成功撕开一秒缝隙,有一个工人看见了幻幕背后的管线,另一个错过了。等合适时机,我们把滤镜悄悄送过去。”
“那另一批人呢?”陆野好奇问道。
“他们安全撤离了,据点大概率在旧城区深处的废弃基站,给我们留下路标,但是没有主动邀约碰面。”苏野说道,“我们先不主动接触,继续按我们的节奏投放。如果后续再有机会遇上,再判断能不能并肩。”
三人沿着碎光巷破败的楼宇阴影,慢慢返回她们的地下室据点。回到据点的时候,天边浮城的流光系统缓缓调低亮度,转入浮城定义的“深夜低光时段”,漫天彩虹光带柔和下来,粉紫色光晕铺满整座主城。
地下室里,LED冷光灯重新亮起。他们把剩下的扰动器、滤镜全部摊在工作台,清点库存,复盘今晚的行动。
“这次的教训很清楚。”苏野拿起炭笔,在纸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行记录,“主城随时可能临时调派高灵敏度流动探测小队,踩点情报随时会失效。之后每次投放之前,至少安排两次独立侦查,除了陆野,我们也要分头去街区外围确认巡逻路线。排污管道、墙体夹层这类可以衰减信号的点位,适合作为备选投放位置,但是信号损耗不稳定,成功率会下降。”
林拾坐在一旁,拿起新的树脂镜片,开始继续打磨滤镜。“那个看见真相的印刷工人,我们可以等两天,等工坊这边的搜查风头过去,再想办法把滤镜送进去。陆野去工坊检修的时候,可以找机会把镜片混在备用零件里,放在他存放工装的储物柜。”
陆野记下这个计划,从背包里拿出他随身的小本子,翻到记录印刷工人信息的那一页,在那个捏着手环的工人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光点标记。
接下来两天,主城的排查力度没有立刻松下来。印刷工坊片区持续有巡光小队巡逻,时不时带着探测仪进工坊内部检查设备,询问夜班工人有没有看见可疑人员。那个接住火种的工人,在巡光者问询的时候,只说流光屏偶尔会闪,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没有提起自己看见管线支架的事情。他藏得很好,没有暴露自己心底的怀疑。
这两天,他们没有安排新的投放任务,全部时间用来改良装置,打磨滤镜,同时留意街巷里陌生异感者留下的标记。碎光巷、管线岔口,偶尔会出现单独摆放的碎光片,有时候旁边附带一句极简短的提示:【中心区下周扩容流光浸润舱,会加大宣传推送】【三号街区探测桩升级,信号捕捉范围扩大】。
对方一直在默默分享情报,却始终不现身,不要求交换任何东西。
“他们应该是不想形成固定的小队。”一天夜里,林拾看着通风口外流转的彩光,轻声开口,“一旦形成稳定的队伍,目标就太大了,很容易被巡光者锁定。分散行动,各自在不同街区投放扰动器,互相只传递预警情报,就算其中一方出事,也不会牵连其他人。”
苏野焊接电路板的手顿了顿,缓缓点头:“这是更稳妥的方式。浮城的火种不需要凑成一团大火,散落在各个街区,星星点点,才最难被一网打尽。我们接收他们的情报,也可以把我们标记到的高风险巡逻路线,用同样的碎光片标记方式,留给他们。”
于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拨互不相识的清醒者之间慢慢形成。
不用见面,不用互通姓名,不用知道彼此的样貌,只靠街巷里不起眼的碎流光片传递预警。你提醒我哪里新增了探测小队,我告诉你哪个街区流光设备升级,各自在阴影里,撕开一道又一道微小的缝隙,给困在彩虹囚笼里的人递去选择。
第三天傍晚,陆野按照计划,借着工坊定期检修流光面板的机会,进入印刷工坊。他背着维修包,里面混着一枚包裹好的黑色滤镜,趁着工人轮换休息、储物柜旁边没人的时候,悄悄把滤镜放进那个工人的工装口袋里,纸条一并放在里面。做完这一切,他像往常一样检修面板,登记故障记录,从容离开工坊,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
当晚,陆野回来的时候,眼底带着一点微光。
“我远远看见他下班之后,回到隔间区,独自走到隔间楼顶,避开所有监控探头,拿出镜片对着主城的光带看了很久。”陆野低声说,“他没有立刻丢掉滤镜,看完之后,小心翼翼收进贴身口袋里了。”
火种,落地生根了。
只是不是所有种子都能顺利发芽。
两天之后,陆野再去工坊检修,听见工人们闲聊,说起另一个曾经被标记的目标——一个保洁女工,之前在街边驿站,短暂看见过幻幕背后的荒芜,拿到了他们送出去的滤镜。她尝试用滤镜看过一次,看见漫天光带本质是冰冷管线,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她。她主动去了流光中心,申请加长时长的深度浸润,上交了滤镜,告诉流光管理员自己感知紊乱,需要疗养。
流光中心的宣传终端,给她推送了大量温暖美好的幻境素材,日复一日的美梦包裹住她。再看见她的时候,她戴上了流光头环,和其他人一样,嘴角带着麻木松弛的笑意,主动和身边的人劝说,不要怀疑流光,那些奇怪的画面,都是神经出错产生的幻觉。
“她选择回到梦里。”陆野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怅然,“我远远喊她一声,她已经认不出我了,眼神空空的。”
林拾沉默很久,指尖摩挲手里的黑色滤镜。她们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直面荒芜冰冷的现实。现实沉重、枯燥,永远没有幻境里永不凋零的花海,没有不用劳作就能拥有的幸福。对被生活压垮的人来说,流光的美梦,是唯一的避难所。
“不怪她。”林拾慢慢开口,“选择权交给她的时候,她做出了自己想要的选择。我们只负责撕开缝隙,不能要求所有人都留下来承受清醒的痛苦。”
苏野也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我们要承受的。一百粒种子撒下去,可能只有一两粒愿意扎根,剩下的,会主动退回囚笼。但只要还有一两粒活着,这件事就值得继续做。”
这件事也给他们敲响警钟。后续在挑选目标的时候,除了观察对方对流光的疑惑,还要悄悄留意对方的精神状态。被现实重压彻底压垮、已经没有余力承受真相的人,不适合收到滤镜,真相对他们而言,不是救赎,是更深的折磨。
日子就在一次次侦查、投放、等待、承受失望与惊喜之中缓缓流淌。他们和另一批陌生的异感者持续保持无声的情报互通。有时候他们在旧城区基站附近留下标记,提醒对方某个片区巡逻加严;有时候对方提前留下警示,避开巡光者布下的诱饵陷阱。
期间,他们又完成了三次扰动投放。
一个物资分拣站的年轻小伙子,接住微光之后,悄悄加入传递情报的行列,在分拣物资的时候,把滤镜藏进物资包裹,送给那些心里生出疑惑的居民;一个负责检修流光线路的技师,看见真相之后,利用自己的权限,悄悄修改部分次级流光节点的参数,让局部幻境更容易短暂故障,给更多人看见荒芜的机会。
当然,也有失败。
一次投放被巡光者提前蹲守,他们只能丢弃装置,紧急撤离;有拿到滤镜的人,害怕风险,直接把镜片丢掉,假装从来没有看见过真相;还有人偷偷把滤镜上交,换取流光中心额外的浸润时长配额。
有收获,有落空,有惊喜,有遗憾。
这就是追光者日复一日的路。
这天夜里,三人在地下室整理新收集的情报。通风口外面,浮城的彩虹光河依旧翻涌不息,斑斓光晕笼罩楼宇,无数居民沉浸在流光编织的幻梦里,安稳、麻木,自愿困在囚笼之中。远处飘来熟悉的乐曲,低沉绵长的贝斯震颤穿过土层,那句歌词,一遍遍在黑暗里回响。
苏野把一张新的标记纸条摊开,是另一批异感者刚刚留在碎光巷的:【半月之后,流光中心举办盛大的流光庆典,全城流光信号拉满,会推送大规模沉浸式幻境,是一次巨大的驯化,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林拾盯着纸条上的字,眼底慢慢亮起微光。
流光庆典,浮城每年都会举办。到那一天,整座城市的光带亮度调到极致,所有全息屏同步播放盛大美好的幻境,流光浸润免费开放,鼓励所有人沉浸美梦,巩固所有人对流光的依赖。
同时,全城流光节点同步大功率运转,节点之间信号耦合,或许有机会,在不触发大规模搜捕的前提下,制造很多细碎、分散的幻幕裂隙,一次性把更多微光送到更多人眼前。
但风险,也前所未有。
庆典期间,巡光者全员在岗,探测设备全部开到最高灵敏度,整座城市的监控网络密不透风,一旦扰动信号失控,所有藏在暗处的火种,都会面临被清扫的危险。
“庆典,我们要不要动手?”陆野抬眼看向林拾和苏野,眼里有期待,也藏着忐忑。
苏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默许久,缓缓抬眼看向两人:“我们可以动手,但是不能贸然行动。我们和暗处那一批同伴,或许可以借着这次机会,达成一次无声的配合,在全城各个街区,同步释放无数微小的扰动信号,遍地开花,每一处裂隙都转瞬即逝,分散巡光系统的注意力,让流光系统分不清信号来源。”
林拾望着通风口外流动不息的彩虹光带,轻轻握紧手里的黑色滤镜。
他们依旧没有办法打碎这座巨大的囚笼,没办法一夜之间毁掉漫天流光。
但是他们可以在庆典那一天,在所有人沉醉于盛大幻梦的时候,撒下漫天星火。
有人选择美梦,有人选择清醒。
囚笼依旧坚固,可暗处的同路人越来越多,微光汇聚,不再孤单。
地下室的LED灯静静亮着,工作台上面,一排排改良后的微型扰动器整齐码放,等待着半个月之后,那场盛大幻梦之中,属于清醒者的、无声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