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微光试探
天还没 ...
-
天还没有浮城定义里的“白昼光阶”,旧城区的地下室依旧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冷暗之中。
LED小灯的冷白光落在摊满地的零件上,焊锡残留的淡涩金属气味弥漫在狭小空间里,和潮湿泥土、老化线路混合在一起,是独属于这片被流光遗忘之地的味道。林拾是被腕间震动的简易提醒器叫醒的,她蜷在角落铺着旧帆布的地方,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厚工装外套,猛地睁开眼时,视线还有片刻的恍惚。
隔壁,苏野已经醒了很久。
她坐在改装过的木箱子上,面前铺开昨天做好的那一批小型流光扰动器,一共七枚,每一枚都只有掌心大小,外壳是打磨光滑的黑色废塑料,没有任何亮眼标识,看上去就只是一块随手捡来的废弃零件。顶端只有一枚米粒大小的指示灯,待机时保持沉寂,只有触发的瞬间,才会亮起转瞬即逝的灰光。
苏野指尖捏着万用表,挨个检测线路与储能单元,表笔轻轻点在电路板裸露的触点上,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数字。听见响动,她抬眼,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淡青,声音压得很低,怕声音顺着通风管道传到外面街巷:“醒了?距离陆野约定的信号还有四十分钟。我刚复测完所有扰动器,五枚参数稳定,剩下两枚储能电容老化,触发之后信号持续时间会不足三秒,风险偏高,我们不带。”
林拾撑着地面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背。昨天一整个黄昏,她们两个人一直在加工滤镜、组装扰动装置,直到后半夜才轮流小憩片刻。她看向桌面上整齐排开的五枚合格扰动器,还有一叠做好的黑色滤镜,滤镜被软布分开包好,边缘打磨圆润,不会划伤皮肤。
“三秒也足够了。”林拾伸手拿起一枚扰动器,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外壳带着塑料被打磨之后温润的触感,“我们本来就不需要长久撕裂幻幕,只需要短短一瞬,让恰好处在范围内、心底已经有裂痕的人看见真相。对于毫无准备、彻底沉溺的人来说,三秒的荒芜只会带来恐慌;但对于已经生出疑惑的人,一瞬间就够埋下更深的种子。”
这是她们定下的底线。
不再复刻上次席卷全城的激进干扰。那一次的爆炸,撕开了幻幕,也让巡光者的监测网络紧绷到极致,整个浮城的排查力度至今没有降低。这种微型扰动器,信号频率避开主流光带的监测阈值,在巡光系统的判定逻辑里,大多只会归类为老旧流光节点自然故障,除非监测探头刚好近距离捕捉信号源,否则很难锁定到人。
代价是力量微弱。
它救不了心甘情愿沉睡的人,只能伸手,拉一把本来就想要醒过来的人。
苏野把合格的扰动器装进内侧贴身的暗袋,又分出一半滤镜交给林拾:“路线再核对一遍。陆野标记的第一个点位,是主城第三街区的便民流光驿站,靠近底层居民隔间区。那个驿站是片区补给点,很多轮班结束的工人会在那里接入短时间流光浸润,放松精神。陆野观察了三天,里面有三个人,不止一次在流光播放间隙发呆,盯着全息屏幕露出疑惑的神色。”
她调出腕端终端里加密的手绘地图,淡灰色线条勾勒出主城交错的街巷,红色小点就是驿站的位置,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巡逻班次、巡光探测桩的安放地点、应急撤离通道。
“第三街区的巡逻小队分三班轮换,七点一刻换岗,换岗的间隙,探测桩会有大概八分钟的信号盲区,是我们最好的窗口期。”苏野指尖在地图上滑动,标出两条退路,“第一条,扰动触发之后如果一切顺利,我们顺着侧面窄巷,进入地下管线廊道原路返回旧城区;第二条,一旦被探测仪捕捉,立刻丢弃扰动器,分开撤离,汇合点设在碎光巷那片倒塌的水泥墩后面,不管发生什么,一个小时之后在那里碰头。记住,一旦暴露,优先自保,不要试图掩护装置,更不要和巡光者正面冲突。”
浮城的巡光者配备的不是致命武器,而是信号锁止器。一旦被锁止器的光束扫中,身上所有屏蔽装置会瞬间失效,流光信号直接强行侵入感知神经,短时间内剥夺人的自主思考能力,之后就会被带回流光中心进行驯化。没有人想要体会那种滋味,被强行拖进幻梦,一点点丢掉自己原本的想法、记忆、初衷,变成无数沉溺者里的一个。
林拾认真记下所有路线和预案,把滤镜分装在背包侧边隐秘夹层,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微型屏蔽贴片。贴片贴在衣领内侧、裤腰位置,是一层薄薄的特殊合金膜,可以弱化人体自带的微弱信号波动,降低被探测桩捕捉的概率。
“陆野呢?”林拾问。
“他提前半小时就进主城了。”苏野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他的任务不是和我们一起动手,是在外围放哨。他熟悉街区所有人的面孔,能提前发现换岗提前、临时加派的巡光队员,用约定好的方式给我们传信号。”
她们没有把核心操作交给陆野。少年虽然懂电路,心思坚定,但毕竟刚刚接触真相,缺少躲避追捕的经验,放哨、预警这种外围工作,是当下最适合他的。
两人简单分食了一点压缩营养剂,没有多余的味道,只用来维持体力。营养剂的包装被仔细收好,不能随意丢弃在主城街巷,任何不属于主城标准物资的垃圾,都有可能被巡光的自动扫描设备标记,顺藤摸瓜追踪到异常人员。
收拾妥当,她们熄灭地下室那盏LED灯,顺着通风口外侧的阶梯往上爬。清晨的旧城区空气寒凉,风卷着地上细碎的光片,轻轻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边没有自然日出,浮城的流光系统已经缓缓上调亮度,高空的光带慢慢从深紫转向柔和的米青色,模拟清晨日光,隔着遥远的楼宇,在地面投下一层朦胧虚假的光亮。
两人压低身形,沿着破败楼宇的阴影移动,一路走到管线通道的入口。通道入口藏在一栋半坍塌居民楼的地下室夹缝,被废弃的金属板材挡住,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掀开板材,潮湿阴冷的气流扑面而来,通道里依旧只有安静的黑暗,只有远处土层之上,断断续续传来流光系统循环播放的宣传音,低沉柔和,一遍遍规劝所有人放下疲惫,拥抱幻梦。
她们一前一后钻进通道,苏野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微光指示器,只有贴近地面才能看见一点淡灰的光点,不会向上泄露光线。通道是早年城市建设遗留下来的通讯管线廊道,曲折分叉很多,很多岔路早就被碎石、泥沙封堵,老K留下的手绘路线图是唯一的指引。
一路上,苏野时不时停下,拿出便携信号扫描仪扫一圈。屏幕上一片平稳的淡绿色,代表没有巡光探测信号穿透土层。偶尔扫描仪会跳出短促的红色尖峰,那是地表的流光基站在工作,两人就原地停下,等信号波动过去再继续往前走。
通道漫长枯燥,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轻轻回荡。
“你还记得阿朔吗?”走了很久之后,林拾忽然低声开口。
阿朔,就是最早留给她那枚黑色滤镜的人,也是初代流光核心备份的守护者。林拾很少提起他。他是上一批异感者里领头的人,曾经策划过一次比她们上次更宏大的反抗,最后行动败露,被巡光者围堵在旧城区深处,再也没有出来。所有人都默认,他要么被送去驯化舱永久沉溺,要么被放逐到荒芜废域。
苏野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声音放得更轻:“记得。我和他一起待过黑市,他总说,流光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幻术,是它会慢慢让人忘记,自己本来有选择的权利。”
“昨天我在准备扰动器的时候,一直在想他。”林拾的声音带着一点怅然,“他当初想一次性摧毁主光带,和我们最开始的想法一样。是不是我们走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很难?就算我们一点点播种火种,流光会不会永远有办法,把那些怀疑全部抹平?”
这个问题,盘旋在她心底很久了。
浮城运转了几十年,流光系统不断迭代升级,驯化宣传无孔不入。一代代人出生在这里,从小在斑斓光带之下长大,他们认知里的世界,本来就是幻梦与光影交织的模样。异感者永远是少数,像风中火苗,一吹就灭。她们唤醒一个人,流光可以用一百个美梦,把剩下所有人拉回去。
苏野沉默往前走了几步,通道里只有指示器微弱的光点晃动。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能不能赢。没有人能给我们保证。阿朔当年也以为他可以,最后失败了。但是如果没有人做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有选择。所有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只能默认流光就是唯一的归宿。”
“我们不是要在短时间之内打败流光。我们只是想保留一种可能性。”苏野的声音冷静又笃定,“哪怕一百年之后,这座城市依旧缠绕着彩虹光带,只要还有人手里拿着滤镜,还有人见过幻幕背后的荒芜,那囚笼就不是牢不可破的。”
林拾望着前面苏野背影那一点微光,慢慢平复心底翻涌的迷茫。
是啊。
胜利从来不是唯一的答案。
保留选择本身,就已经是反抗。
通道开始缓缓向上倾斜,前方土层变薄,隐约能听见地表嘈杂的人声,还有全息屏幕循环播放广告的声响。快要抵达出口了。苏野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林拾原地不动,她把扫描仪举到通道顶端缝隙,缓慢扫过一圈。
【探测桩信号:正常轮换,距离换岗盲区还有六分钟。】
【附近无移动巡光单位信号。】
屏幕上跳出一行淡绿色文字。
“准备。”苏野收好扫描仪,把屏蔽仪调到最高档位,灰色的微弱光幕笼罩住两个人,“出口外面是一条窄巷,和第三街区流光驿站隔着一堵围墙,围墙有一处裂缝,可以直接看见驿站内部。陆野应该就在巷子对面的废品堆后面放哨,他会用三次短促的轻叩金属声,告诉我们一切安全。如果是长叩,代表巡光者临时过来,我们立刻退回通道。”
林拾攥紧贴身暗袋里的扰动器,指尖微微发烫。
苏野小心推开通道顶端的盖板,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虚假柔和的青白光落在她们脸上,空气里飘着流光系统特有的、模拟花香的电子香精味道,甜得发腻。
这就是主城。
窄巷两侧墙壁贴满流光服务的海报,海报上的人笑容完美,眼底没有一丝疲惫。标语悬浮在海报上方,发光的字体缓缓流动:【流光,给你永不破碎的快乐。】巷子尽头,隔着一道斑驳的预制板围墙,就是她们的目标——便民流光驿站。
驿站不大,是一间长方形的开放式房间,三面墙壁镶嵌着柔性全息屏,天花板垂落细碎的模拟星点光粒,源源不断释放柔和的流光浸润信号。里面摆着八张浅灰色躺椅,躺椅连接流光接入头环。此刻有四个人躺在椅子上,已经戴上头环,闭着眼,嘴角带着松弛的笑意,沉浸在各自的幻梦里。还有三个人坐在旁边的等候区,低声交谈,其中两个,时不时看向全息屏,眼神里没有其他人那种全然沉醉,带着一点游离的困惑,正是陆野标记的目标。
林拾悄悄挪到围墙裂缝旁边,透过缝隙静静观察。等候区里一个中年女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物资配额手环,低声和身边同伴说话:“昨天光带闪掉那一阵,我好像看见了隔间外面的管线支架,我总觉得……那些好看的光,是假的。”
她身边的同伴皱起眉,拍了拍她的胳膊:“别乱讲,流光中心说了,那是感知紊乱。等下你赶紧接入浸润,调整一下神经感知,想多了会出问题的。”
女工低下头,没有继续争辩,但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就是她。心底的裂痕已经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巷子里,远处传来三声轻轻的、有间隔的金属叩响。
是陆野的信号,安全,没有突发状况。
换岗的八分钟盲区,正式开始。
苏野对着林拾微微颔首,从暗袋取出一枚扰动器,指尖按住侧面小小的储能开关。装置安静启动,没有亮光,没有声响,只有扫描仪上,一道极细微、转瞬即逝的低频信号散开。苏野手臂轻轻一扬,扰动器顺着围墙的缝隙,稳稳落在驿站等候区角落,一堆闲置的头环盒子后面,不起眼,很难被一眼发现。
装置落地,待机。
只需要再等三十秒,它就会自动触发,释放那一道短暂的扰动波。
两个人贴着墙壁,屏住呼吸,目光穿过围墙缝隙,落在驿站里面。
一秒,两秒,十秒。
驿站里一切如常,全息屏依旧播放着温柔美好的幻境画面,悬浮光粒慢悠悠飘在空气里。等候区的三个人还在低声闲聊,沉浸在幻梦里的人呼吸平稳。
第三十秒到。
没有巨响,没有刺眼的爆炸。
驿站里漫天柔和斑斓的流光,猛地颤了一下。
就像一张色彩艳丽的画布,被看不见的手狠狠扯了一下边角。
全息屏上完美的花海幻境扭曲、褪色,模拟星光的光粒瞬间熄灭。短短两秒的时间,所有流光浸润信号中断,幻幕撕开一道细小的裂口。
等候区的中年女工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了。
全息屏幕背后,密密麻麻裸露的线路、发烫的信号主板、支撑屏幕冰冷的金属钢架。那些浪漫花海、落日晚风,全部是程序演算出来的影像,背后只有冰冷、枯燥的机器。
女工僵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旁边和她聊天的同伴,只是眨了眨眼,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心,只以为是驿站设备短暂故障,嘟囔一句“流光基站又坏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甚至抬手按了一下等候面板,催促尽快恢复浸润。
两秒一过。
扰动波耗尽储能,装置彻底沉寂。
褪色的幻幕迅速合拢,斑斓光晕重新铺满驿站,花海、星光、温柔的柔光全部回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荒芜,只是一场错觉。
可女工没有忘记。
她怔怔地盯着全息屏幕,刚刚看见的管线与钢架牢牢刻在脑海里,之前心底模糊的怀疑,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坚硬。她没有再催促接入流光,而是慢慢站起身,低声和同伴说,她今天不想浸润了,要先回隔间。
林拾和苏野对视一眼。
成了。
目标已经接住了那一粒火种。
不远处,又传来一声长叩。
是预警信号。陆野发现换岗的巡光小队提前抵达,盲区时间提前结束,探测桩马上恢复满功率扫描。
“走!”苏野压低声音,拉着林拾,转身快步退回窄巷,顺着来时的路线,迅速钻回管线通道,盖板在身后轻轻合上,重新把主城甜腻的香精气息、流光幻响隔绝在外。
通道里面,两人没有停下脚步,加快速度往旧城区方向撤离。直到走出很长一段距离,确定扫描仪上面没有追踪信号锁定,苏野才稍稍放缓脚步,长长呼出一口气。
“成功了。”林拾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她看见了,而且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逃避、想要重新躲进幻梦里。”
“只是第一步。”苏野依旧保持谨慎,“看见真相不等于愿意反抗。她回去之后,会被周围所有人劝说、同化。流光会日复一日给她推送美好的幻境,身边的人会不断告诉她,她看见的只是故障错觉。能不能守住这份清醒,要看她自己。我们只能把滤镜留给她,剩下的路,要她自己选。”
她们计划好了,等合适的时机,陆野会以配送物资的名义,悄悄把一枚黑色滤镜送到这个女工手上,附上简单的使用说明,和一句提醒:不要在巡光探测仪附近使用,不要随便信任别人。
火种种下,能不能生根发芽,无人知晓。
两人沿着通道往回走,一路平稳,没有遇到巡光者的追踪。重新回到旧城区那栋危楼地下室的时候,距离约定的汇合时间,还剩下很久。她们把剩下四枚完好的扰动器拿出来,重新检测储能,清点滤镜库存,等待陆野回来汇报后续情况。
等待的时间里,林拾坐在通风口旁边,透过缝隙望向远处浮城连绵的光带。
彩虹一样的光河依旧缠绕一栋栋高楼,彩色光晕铺满街道,行人抬起头,麻木地跟着光流往前走。大多数人永远不会遇见那两秒的裂隙,永远不会有机会看见幻梦背后的荒芜。
苏野坐在工作台边,开始记录这次投放的数据。触发时长、信号扩散半径、巡光系统的反应延迟、目标的反应,一条条仔细写在纸质本子上——终端记录容易被远程扫描捕获,纸质记录,是最安全的方式。
“我们下一个点位,可以选在印刷工坊片区。”苏野一边写一边说,“那边大多是夜班工人,长时间重复枯燥的印刷工作,很多人休息的时候会独自发呆,更容易滋生怀疑。但是工坊片区的巡光探测桩密度更高,我们需要把扰动器的信号功率再调低一档,风险更大。”
林拾点头,刚要开口,通道入口传来轻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是陆野的暗号。
苏野起身,掀开板材。少年弯着腰钻进来,额头上带着薄汗,帆布包还背在身上,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开口:“我盯着那个女工离开驿站了,她一路上都没有再靠近任何流光基站,没有去补充浸润。回到隔间区之后,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门口坐了很久,没有和其他人说话。我找准机会,把滤镜塞到了她放在门外的物资袋里,纸条也一起放进去了,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他说着,眼里带着一点激动,又很快压下去:“但是我也听见别的工人在议论驿站刚才的故障,大部分人都只觉得是基站老化,根本没有多想。还有人上报给流光管理站,工作人员已经过去检修了,他们会排查驿站角落,我们丢在那里的扰动器,大概率很快就会被捡走。”
“意料之中。”苏野平静回应,“扰动器本来就是一次性的,用完就失去价值,被发现也没关系,里面没有任何可以反向定位我们的元件,就算被巡光者拿到,也只能判定为私自改装的故障信号装置,很难溯源。只要目标拿到滤镜,我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就已经达成。”
陆野点点头,走到工作台旁边,好奇看向剩下的扰动器:“下一次什么时候投放?我可以提前去踩点,帮你们标记更多合适的人。我在维修辅学班,每天会去很多街区检修家用流光面板,方便观察。”
“三天之后。”苏野告诉他,“这三天主城会加大局部排查力度,我们暂停投放,在据点改良扰动器的电路,降低信号峰值,同时多加工一批滤镜。你这段时间正常上课检修,悄悄观察,但是不要主动接触任何人,不要留下痕迹,一旦被巡光者注意到异常,立刻抽身,不要硬撑。”
陆野认真记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上面用铅笔写了好几个名字和特征,都是他这几天观察到、行为反常、对流光抱有疑惑的居民。有印刷工坊的夜班工人,有负责清理全息广告的保洁,还有一个在流光中心外围做物资搬运的年轻人。
林拾低头翻看本子上的记录,指尖轻轻划过一行字迹:【搬运工阿舟,经常看着流光核心大楼发呆,拒绝深度浸润套餐,别人劝说的时候,他只说梦再好,也不是自己的生活。】
这个阿舟,看起来是比刚才那个女工更加坚定的人。
“这个阿舟,优先标记。”林拾抬眼看向陆野,“但是流光中心外围,是整个主城巡光最密集的区域,我们不能轻易靠近,只能慢慢等待合适的机会。”
就在几个人低声讨论后续计划的时候,腕间的信号扫描仪忽然发出细微的嗡鸣,屏幕上跳出大片密集的红色警报。
【高强度巡光探测波,正在大范围扫描旧城区西南片区!多支地面小队同步推进!】
苏野脸色一变,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快,关掉所有发光设备,终端全部休眠!屏蔽仪开到最大!”
林拾和陆野瞬间安静,飞快把手里的终端、微光指示器全部按灭,地下室一下子坠入漆黑,只剩下扫描仪屏幕上一闪一闪的红色警示光点,微弱得不敢散开。厚重的灰色屏蔽光幕张开,包裹住整个地下室空间,把里面所有人、所有电子装置的信号全部隔绝。
外面街巷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巡光者冷静刻板的喊话,透过破损墙体飘进来:“例行排查流光异常装置,所有人员原地停留,接受信号扫描。发现私自改装流光设备、持有违禁滤镜者,立刻带回流光中心驯化。”
不止一支小队。
好几支巡光地面队,同步在旧城区街巷展开地毯式搜查。
林拾屏住呼吸,心脏一点点收紧。
按理来说,她们刚才那枚微型扰动器信号微弱,不应该触发这么大规模的排查。难道驿站那边,有人上报之后,流光系统顺着微弱的信号痕迹,锁定了旧城区这片区域?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这栋危楼外面的街道上。探测仪“滴滴”的扫描声响清晰传来,一下一下,敲在人的神经上。
“他们在逐栋排查废弃楼宇。”苏野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她慢慢摸到地下室角落,那里有一条更窄的应急排水暗道,是很早之前挖出来的退路,只能容一个人弯腰爬行,出口在碎光巷深处的废墟堆里,“等下,如果他们进来扫描这个房间,屏蔽仪撑不住近距离探测,我们分开走暗道。陆野你先走,你年纪小,不容易被重点盯上,到碎光巷汇合点等着我们。林拾跟我断后。”
陆野攥紧拳头,没有争辩,轻轻点头,已经做好钻进暗道的准备。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这栋危楼的入口。
金属探测探头划过墙体,滴滴的扫描音在楼里回荡。
林拾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海里飞快思索。
如果屏蔽仪被近距离探测击穿,她们被抓到,手里剩下的扰动器、大量滤镜,全部会被收缴,这个据点直接暴露,后续所有播种火种的计划全部中断。
扫描仪上的红色峰值越来越高,巡光者已经走进一楼大厅,距离地下室入口,只有一道薄薄的楼板。
就在所有人神经紧绷到极点的时候,远处街巷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流光故障噪音,全息屏幕扭曲炸裂的滋滋声响爆发出来,紧接着,巡光者的通讯频道炸开,指挥的声音急促响起:【西南七号点位流光基站大规模故障,信号剧烈异常,全体小队立刻转移,前往七号点位支援排查!重复,优先处理基站故障!】
原本停在楼门口的脚步声,迅速调转方向,整齐地朝着远处跑去,滴滴的扫描声一点点远去。
地下室里,三个人依旧不敢放松,安静等待了很久,直到扫描仪上面的高强度探测波慢慢消散,红色警报褪去,重新变回平稳的淡绿色。
过了足足十分钟,确认巡光小队已经走远,苏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低声疑惑:“七号基站故障?怎么会这么巧,刚好在他们快要搜到我们的时候出事?”
林拾心里也充满疑问。她们没有在西南七号点位投放任何扰动装置,剩下的扰动器全部安安稳稳放在地下室工作台上面,根本不可能触发基站故障。
“会不会……还有别的异感者?”陆野小声开口,“除了我们、老K之外,还有别的人,在偷偷做扰动装置,在旧城区活动?”
这句话,让林拾和苏野同时愣住。
她们一直以为,在老K躲藏起来之后,浮城的异感者只剩下她们两个,再加上刚刚加入的陆野。可刚刚这场突如其来的基站故障,刚好引走了巡光队伍,救了他们一次。
如果真的还有另一批清醒者,藏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和她们做着一样的事情。
那浮城的火种,远比她们想象之中更多。
苏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有这个可能。流光系统铺开几十年,不可能只有我们察觉到不对劲。只是大家都单独躲藏,不敢互相联络,害怕是巡光者设下的诱饵。”
未知,代表着希望,同样也代表风险。你不知道对方是可以并肩的同伴,还是巡光者布下的陷阱。
“我们暂时不去主动寻找他们。”林拾冷静地说,“先按原计划,改良装置、慢慢投放滤镜。如果对方想要联络,会留下只有异感者能看懂的标记,比如碎光巷特定摆放的碎光片,或者在废弃设备上刻特定符号。我们之后留意街巷里的痕迹就好。贸然去找,等于把自己送到巡光者的网里。”
苏野认同这个决定。
危机暂时解除,但这次突如其来的大范围排查,给所有人敲响警钟。哪怕是微型扰动器,投放多了,流光系统依旧会慢慢汇总异常信号,缩小搜查范围。她们必须进一步压缩装置的信号特征,做得更加隐蔽。
接下来的三天,地下室进入安静的攻坚阶段。
白天,陆野照常返回主城,去维修辅学班上课,借着检修流光面板的机会,继续默默标记潜在的目标,留意街巷里有没有陌生异感者留下的暗号;夜晚,他再悄悄回到旧城区据点,和林拾、苏野一起改良电路、打磨滤镜。
工作台的灯光夜夜亮到后半夜。苏野反复调整扰动器的电路板,更换储能元件,把信号峰值再压低一档,触发之后扰动时长压缩到一点五秒,信号波动弱到几乎和自然设备老化别无二致,代价是有效干扰半径缩小到十五米以内,投放的时候,必须更加靠近目标。
林拾专注加工滤镜,她摸索出更稳定的涂层剥离手法,做出来的镜片透光均匀,不会轻易被流光探测识别。她们还设计了新的藏放方式:把滤镜嵌在老旧的流光头环外壳里面,混在一堆报废配件之中,就算被人随手捡到,第一眼也只会当成坏掉的零件。
空闲的时候,陆野会和她们说起主城里面的日常。
他见过一对年轻夫妻,两个人都申请了深度沉溺,躺在相邻的流光舱里,在幻梦里拥有一个健康的孩子;见过流水线工人,把所有空闲时间全部交给流光,说只有在幻境里,他不用无休止重复劳作;也见过少数像阿舟那样的人,清醒地扛着枯燥的现实,拒绝美梦的诱惑。
“很多人不是不知道幻梦是假的。”陆野一边焊接小小的电容,一边轻声说,“他们只是太累了,现实没有给他们任何盼头。流光给的快乐不需要付出努力,不用忍受痛苦,不用面对失望,伸手就能拿到。”
林拾低头打磨镜片,想起那个在驿站里看见真相的女工。不知道此刻,她有没有拿出滤镜看一看,有没有守住那一瞬间的清醒。流光日复一日的温柔蛊惑,是一场漫长、无声的拉锯。
三天期限到了。
新一批改良后的扰动器一共六枚,全部通过反复测试,信号微弱、隐蔽,极难追踪。滤镜攒下十七枚,足够支撑下几轮投放。
这一次选定的点位,是印刷工坊的夜班休息区。
工坊片区夜里人流量少,夜班工人轮换,很多人会在凌晨短暂休息,片区的探测桩虽然密集,但是凌晨两点到三点,有一段短暂的巡检空档。陆野已经提前踩点,标记了两个连续夜班、多次拒绝流光浸润的印刷工。
出发前,三人在地下室核对完所有撤离路线、应急暗号。这一次,陆野不再仅仅在外围放哨,他熟悉工坊内部的线路布局,可以帮她们找到一个绝佳的投放位置,但是他承诺,一旦出现任何异常,会第一时间独自撤离,绝不恋战。
夜色再次笼罩浮城。
主城的彩虹光带翻涌流转,斑斓光晕淹没街道,宣传音顺着风漫向四面八方。无数居民仰着头,麻木游走,自愿坠入温柔幻梦。
管线通道里,微光指示器再次亮起淡灰色光点,三个人一前一后,朝着主城的方向缓慢前行。
林拾指尖隔着布料,摸到暗袋里冰凉的扰动器。
她们依旧无法打碎这座巨大的彩虹囚笼,没办法一瞬间撕碎漫天幻幕。
但是一粒又一粒怀疑的种子,正在浮城各个不起眼的角落,悄悄落下。
不知道在这座光影编织的囚笼里,还有多少藏在暗处的清醒者。不知道远方七号基站那一次突如其来的故障,是谁留下的手笔。不知道那些拿到滤镜、看见荒芜的人,最后会选择回头拥抱美梦,还是咬牙守住清醒。
她们只知道,脚步不能停下。
低沉绵长的贝斯震颤,从城市地底传来,混着远处零星飘来的朋克乐曲片段,那句歌词,在黑暗里反复回响:
可总有人,不愿沉溺。
微光虽弱,永不熄灭。
通道尽头,主城虚假的彩光,在缝隙之外静静流淌,等待着下一次短暂的撕裂。
而属于追光者的试探,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