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一宵灯影掩锋芒 为麻痹满城 ...
-
陆巡查沈知欢旧底的事,傅惊渊是在第三日午后知道的。
秦舟借着给听欢阁送果子的由头,进了后院,压低声音说了三件事:一,陆巡的人,已经问出沈知欢从前在云吉班唱过戏,班主去年冬死在码头上,班子散后她独自来的京城,底细干净;二,陆巡把问话的人撤了回去,暂时没有下一步动作;三,傅府外的明哨又撤了一批,可府对面临街的茶馆里,新添了一个常驻的茶客。
沈知欢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问:“那个茶客,是陆巡的人?”
“是。” 秦舟点头,“新换的,脸生,日夜轮班。”
沈知欢垂下眼,没有接话。明哨撤了,暗桩却越埋越深。陆巡这人,果然不打算轻易松口。
当晚,傅惊渊又来了听欢阁。
这一回他没有点戏,也没坐雅间,而是在楼下正堂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慢悠悠地喝着,像是铁了心要坐到散场。苏二娘伺候在旁,见他这架势,心里隐约明白了几分,悄悄让人把楼上最里头那间客房收拾了出来。
到夜深,堂里的客人散尽,丝竹声歇了,满楼的灯火也灭了大半。傅惊渊才站起身,朝楼上走去。
沈知欢站在二楼回廊尽头,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来,灯光在他肩头明明灭灭。她手里攥着一盏烛台,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晃。
“将军今晚,是要住下?” 她低声问。
“外头的人,都等着看我宿在这儿的消息。” 傅惊渊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做戏,就做全套。”
沈知欢没再说什么,转身引他往客房走。客房收拾得干净,一床一几一灯,窗子正对着后院,推开窗能看见一株老槐树。她放下烛台,又去橱里抱出一床新被褥,替他铺好,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扭捏。
“将军歇着吧。我在隔壁,有事唤我。” 她说完,便要退出去。
“沈老板。” 傅惊渊叫住她。
沈知欢脚步一顿,回头。
傅惊渊站在灯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怕不怕?”
沈知欢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问什么。她怕不怕 —— 怕这出戏演下去,怕陆巡查到她头上,怕有一天戏演砸了,满盘皆输,怕自己也搭进去。
她握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半晌,轻声道:“怕。”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可这乱世里,怕也没用。怕,也得活着。”
傅惊渊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沈知欢退出去,带上了门。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子,立在回廊上,靠着栏杆,望着后院那株老槐树,站了很久。
夜风凉,吹得她衣摆轻轻晃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班主常说的一句话:唱戏的,最怕的不是台下没人喝彩,是怕自己在台上待久了,忘了自己是谁。
如今,她在这座戏楼里,陪着一位将军演一场天大的戏,演着演着,她有时竟也分不清,那些灯下相对的时刻,是戏,还是别的什么。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正要回屋,隔壁客房的门忽然又开了。
傅惊渊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件东西,递过来:“夜里凉,这个你披着。”
是一件灰蓝色的旧披风,料子不算新,边角却洗得干净。沈知欢认出,那是他今日进听欢阁时,秦舟搭在臂上替将军备着的。
她怔了一下,没有立刻接:“将军自己留着用吧。”
“我行军惯了,不冷。” 傅惊渊把披风往前递了递,“你方才在回廊上站了半晌,风大。”
沈知欢伸手接过那件披风,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一点体温。她没有道谢,只把那件披风拢在臂弯里,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夜深了,将军早些歇息。”
傅惊渊 “嗯” 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沈知欢立在原地,抱着那件披风,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关上门,把那件披风叠好,放在枕边。
这一夜,听欢阁比往日安静。
而紫宸街对面的茶馆里,那个新添的茶客,在账本上记下了一行字:傅惊渊,戌时入听欢阁,宿于楼上客房,未出。
消息连夜送到陆巡手上。陆巡看着那行字,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晌,冷笑了一声:“倒是真沉得住气,连戏楼都住下了。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戏,唱得太像真的了。”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又吩咐道:“听欢阁那边,再加两个人手,日夜轮班,一只苍蝇飞进去,我都要知道。”
手下应声去了。
陆巡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忽然又问:“萧大人府上,明日的宴帖,送出去了吗?”
“回大人,送出去了。傅将军的请柬,还有…… 听欢阁沈老板的,都一并递了。”
陆巡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窗外,天边隐隐泛起一线青白,天快亮了。紫宸街的灯笼,在晨风里一盏一盏,次第熄了。
而听欢阁二楼那间客房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