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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席上闲言藏锋刃 傅惊渊再赴 ...

  •   隔了一日,午后日光斜斜铺在紫宸街青石板上,听欢阁里比昨日喧闹几分。
      京里几位有头脸的文官相约到此,苏二娘早早收拾好楼上大包间,备好酒席,特意托人递话,请傅惊渊过来坐坐。

      明面上是同僚闲聚饮酒,所有人心里都透亮,这场局,本就是冲着傅惊渊设的。陆巡虽不在席间,巷口、楼下茶座,依旧散着眼线盯守。

      傅惊渊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三四名文官。见他进门,众人纷纷起身寒暄,脸上堆着和气,打量的目光半分没有收敛。
      “傅将军,可算是盼到您来了。” 户部周大人笑着抬手相让,“早就听说将军近来常来听欢阁,今日我们借沈老板的场子,沾沾这份雅兴。”

      傅惊渊淡淡应声,脱下外褂递给秦舟,顺势在主位侧边落座。他没有穿戎装,一身月灰长衫,姿态松弛,当真像放下军务,来赴一场闲酒。
      沈知欢立在屏风一旁伺候,一身浅粉绣海棠旗袍,手里捏一方素帕,安安静静站着,不主动开口搭话。按戏楼的规矩,客人不提,伶人便只陪酒唱戏,不多言语。

      酒过两巡,桌上闲话慢慢绕到时局上头。
      坐在对面的李参议端着酒杯,目光落向傅惊渊,语气听着像随口闲谈:“将军在南疆经营多年,旧部将士个个感念您。如今将军在京里日日消遣,他们远在南疆,怕是心里要揣测,将军是不是已经无心军务了?”

      问话刁钻。
      一桌人都停下筷子,目光暗暗聚拢过来,等着傅惊渊作答。
      若是开口辩解自己不曾懈怠,等于直白惦念兵权,落人口实;若是顺着话说无心军务,又刻意做作,反倒引人更深怀疑。

      包间里一时静下来,只剩廊外隐约飘来的丝竹声。
      傅惊渊指尖摩挲酒杯边沿,正要开口,沈知欢适时上前半步,浅浅屈膝,清婉的声音刚好打断紧绷的气氛:
      “诸位大人光顾着说话,酒菜都要凉透了。后厨刚蒸好莲子糕,我叫人端上来。各位来听欢阁,原是寻乐听曲的,何必聊朝堂烦心事,扫了兴致。”

      她话说得软,姿态放得低,是戏里劝客的本分模样。
      李参议笑了一声,不肯就此放过,转头看向她:“沈老板倒是会说话。我们不过闲谈几句,怎么就扫了兴致?难不成,沈老板还怕我们聊这些?”

      矛头一转,直直对准了她。
      沈知欢垂着眼,帕子轻轻蹭了蹭指尖,唇角浮起一层风月场里惯有的自谦笑意:
      “大人说笑了。我一个唱戏讨生活的,哪里敢谈怕不怕。只是我常听客人说,朝堂大事,自有诸位大人费心斟酌。我们这些台上唱戏的,只分得清戏里忠奸,看不懂外头时局里的弯弯绕绕,听得多了,反倒糊涂。”

      顿了顿,她抬眼,轻声提议:“若是诸位大人不嫌弃,我唱一段《夜奔》助兴?”

      林冲夜奔,一身蒙冤,隐忍待时。
      这话里藏的意味,席上心里透亮的人都品得出来,可谁也挑不出错 —— 不过是一个戏子选一出曲子罢了,哪里算得上干预政事。

      周大人连忙打圆场:“好,好,早就想听沈老板的《夜奔》。不谈公事,不谈公事,今日只管听曲喝酒!”
      李参议碰了软钉子,不好继续追逼,只得悻悻抿了一口杯中酒。

      沈知欢回身示意乐班起调。
      丝竹缓缓响起,她站在屋子中央,水袖轻扬,开口唱起来。唱腔沉而不悲,没有刻意卖惨,林冲孤愤隐忍、伺机待发的味道,被她唱得恰到好处。
      傅惊渊坐在席间,目光落在她身上。旁人眼里,他是沉醉于伶人的唱腔,只有他清楚,方才短短几句话,沈知欢替他接住了一个极难应付的圈套。若是方才由他回话,无论怎么措辞,都容易留下把柄。

      一曲唱罢,满堂喝彩。
      沈知欢福了一礼,退回屏风边站定,重新变回安静伺候的伶人,方才那一番四两拨千斤的周旋,仿佛从未发生。

      酒局过半,众人轮番劝酒,有意灌醉傅惊渊,等着看他酒后失言。傅惊渊来者不拒,却只浅尝辄止,面上带着闲散笑意,半句和兵权、南疆相关的话都不肯吐露,只陪着聊字画戏文,一副彻底沉溺闲情的模样。

      中途沈知欢上前替他添酒,俯身一瞬,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听得见:“李参议是萧振廷的心腹,今日特地来探口风,大人多加小心。”
      气息短暂拂过耳侧,她很快直起身,重新变回疏离恭谨的样子。

      傅惊渊指尖微顿,抬眼朝她微微颔首,没有出声。

      酒席散时,天色已经擦黑。
      几位文官陆续告辞,临走看向傅惊渊的眼神依旧带着探究,只是全程没有抓到半分破绽。
      客人散尽,大包间里只剩傅惊渊、秦舟与沈知欢三人。苏二娘带着丫头进来收拾碗碟,远远避开,不上前打扰。

      紧绷大半日的气氛,才算松缓下来。
      傅惊渊靠在椅背上,看向沈知欢:“方才多谢你。那一番问话,若是由我接话,很容易落进陷阱。”
      沈知欢把手里的帕子叠整齐,放在桌角,轻轻摇头:“这里是听欢阁,是我的场子。客人来此本该只谈风月,是他们把朝堂刀光带进来。我不过是守好我这块地方。”
      她不把自己的举动说成相助,依旧落脚在本分谋生,守住伶人的身份外壳,外人听来,一切都理所应当。这是她常年周旋权贵之间,练出来的分寸。

      秦舟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纱朝巷口望了一眼,低声回来禀报:“密探还在底下守着,没有撤走。”

      傅惊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方才沈知欢唱戏搁置在一旁的水袖上。
      “萧振廷不会只派一批人、设一次局。往后这样的宴席、闲谈试探,只会越来越多。” 他声音放得很轻,“我们每一次碰面,每一句对话,都有人在暗处记下。”

      沈知欢望向窗外次第亮起的灯笼,紫宸街繁华依旧。可她心里清楚,这片热闹只是一层薄薄的外壳,壳下,遍地罗网。
      她抬眼看向傅惊渊,语气平静:“那便接着演。只有戏演得足够逼真,他们才会慢慢放下戒心。”

      傅惊渊望着她,眼底闲散褪去,沉声开口:“只是这出戏,一旦开演,想下场,由不得我们。”

      沈知欢没有接话,拾起桌上的茶盏,给他重新斟上一杯热茶。
      茶水腾起淡淡的白汽,隔开两人的视线,也隔开那些藏在心底、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意。
      眼下他们只能是传闻里的将军与戏子,只能是一场风月闲话的主角。
      家国图谋、藏在心底的心意,全都要压在这层风月假象之下,不能露出半分。

      晚风穿过窗棂,吹得墙上戏文册子的页角轻轻翻动。
      京华这一盘棋,还在一步步往下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席上闲言藏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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