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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欢阁里晚灯沉 暮春京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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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杨花随风漫过紫宸街的青石板。听欢阁二楼雅间燃着浅淡檀香,窗棂支起半扇,楼下丝竹断断续续飘上来。
傅惊渊踏入房门时,沈知欢正坐在案边整理棋盒。听见脚步声,她抬眼,只浅浅欠身行礼,没有刻意逢迎的笑意。
苏二娘跟在后面陪着笑:“将军难得过来,想听哪一段曲子,我叫班子备好。”
傅惊渊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木棋盘上,语气松弛:“不必唱戏,寻个人陪我下一盘棋就好。”
这话一出,沈知欢便留了下来。苏二娘识趣,轻轻带上房门退出去。
屋里静下来,只剩棋子落在木盘上清脆的轻响。
沈知欢落子不急,指尖捏着白子,落子前会稍顿片刻。她话不多,只跟着聊几句棋路,言语清爽,不像风月场里寻常女子一味奉承讨好。
“将军看着不像常下棋消遣的人。” 她落下一子,轻声开口。
傅惊渊抬眼望她,唇角淡勾:“何以见得?”
“落子决断,不留退路,是沙场里养出来的习惯,不是闲客的棋风。” 沈知欢垂眸看着棋盘,声音很轻,“来这里寻乐子的客人,多半只求输赢热闹,不会这样步步紧逼。”
一句话,轻轻戳破那层闲散的伪装。
傅惊渊捏黑子的手指微顿,还未答话,门外陡然响起脚步声,伴着秦舟压低的阻拦声。
门板被叩响,节奏不轻不重,打破一室平静。
“傅将军,卑职陆巡,奉命巡查。”
秦舟拦在门外,脊背绷直,面上维持客气笑意:“陆大人,傅将军正在里面闲坐,不便叨扰。”
陆巡低低笑一声,笑意浮于表面,没有暖意。他一身玄色短打,腰间配着手枪,两名挎盒子炮的随从跟在身后。他目光越过秦舟,直直钉在虚掩的房门上:
“秦副官说笑了。上头吩咐,近日城内不太平,各处都要巡查,听欢阁是紫宸街热闹去处,自然不能例外。难不成,傅将军这间雅间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逼迫之意明明白白。
秦舟心里清楚,硬拦只会坐实心虚。他侧身让开半步,沉声道:“陆大人自便,只是说话还请客气些,莫惊扰了沈老板。”
陆巡一把推开门,大步跨入屋内。
他第一眼便看见桌面上尚未收好的棋盘,黑白棋子交错,两杯花雕并排摆放。沈知欢端坐椅上,神色安稳,不见慌乱;傅惊渊倚在椅背上,指尖搭在膝头,抬眼望来,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将军好兴致,躲在这里和沈老板下棋饮酒。” 陆巡视线缓缓扫过全屋,窗台、屏风、桌底,一处不肯放过,“近来外头风声紧,到处都有乱党流窜,卑职奉命巡查,还望将军海涵。”
傅惊渊微微颔首,语气闲散,和军营里杀伐果决的模样判若两人:“陆统领公事在身,理应配合。不过闲来消遣一盘棋,倒是劳你特地跑一趟。”
“职责所在。” 陆巡目光立刻落回沈知欢身上,审视的分量很重,“沈老板和将军,是何时相识的?方才你们在屋里,都聊了些什么?”
问话直来直去,步步紧逼。
若是寻常戏阁女子,被这样盯着盘问,早已方寸大乱。沈知欢只抬手轻轻拢了拢旗袍袖口,唇角牵起风月场里练熟的浅笑,声线温软平稳:
“回陆大人,今日才头一回有幸见到傅将军。将军不愿听喧闹曲子,便同我下两盘棋,闲谈几句棋路,旁的,并无别的话说。”
“只谈棋?” 陆巡眉梢一挑,显然不信,“我方才听楼下伙计回话,沈老板方才同将军讲,将军不像贪恋风月之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知欢心里了然,方才那句随口的评价,早被巷口埋伏的眼线听去,转头报给了陆巡。
她没有躲闪,眼尾轻轻弯了弯,笑意自然妥帖:“大人多想了。我接待的客人多,有人满心烦闷借酒消愁,有人专门来寻乐说笑。傅将军气度沉静,和那些日日泡在销金窝里的老爷不一样,只是我随口一点观感,哪里藏别的深意。”
她说得柔软谦卑,挑不出半分顶撞的错处。
陆巡盯着她看了许久,想从眼底揪出一丝破绽,可沈知欢坦然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怯。
他转头再看向傅惊渊:“将军近日频频来听欢阁,朝野不少人私下议论,说将军一心沉溺温柔乡,南疆那些旧部将士,怕是要寒心。”
这一句,是试探,也是敲打,逼着傅惊渊表态。
傅惊渊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慢悠悠开口:“我身在京中,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军务折子日日送到萧大人府上,半分不曾耽搁。偶尔寻一处地方松口气,怎么就成荒废正事?陆统领管巡查,若是连我闲暇去往何处都要过问,未免越界了。”
语气平平,却带着久掌兵权的压迫感。
陆巡心头一凛。他只是奉命试探,没有资格直接诘问军务,逼得太紧,反倒容易引火烧身。
他不肯空手而归,伸手掀开屏风边角仔细查看,窗台桌案逐一翻检,没有搜到书信、密笺一类物件,屋内只剩香烛棋具、茶点,全然是客人和伶人小坐消遣的模样。
“既然如此,是卑职唐突了。” 陆巡收回手,重新堆起客套,“既然将军只是下棋消遣,那卑职便不多打扰。只是提醒一句,如今时局不稳,还望将军多留心身边往来之人,莫被有心人蒙骗。”
这话明着是劝诫,实则是警告,说给屋里两个人听。
傅惊渊淡淡应了一声,不再搭话。
陆巡带着手下转身向外,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沈知欢一眼,那目光沉冷,藏着未消的疑心。
直到脚步声走远,回廊重归安静,秦舟合上房门,屋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散开。
沈知欢一直绷着的肩,这才悄悄松下来,指尖已经泛着凉意。方才短短片刻,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眼看向傅惊渊,声音压得很低:“陆巡疑心很重。今日算是搪塞过去了,往后,他不会轻易罢休。”
傅惊渊望向紧闭的房门,方才那副闲散慵懒尽数褪去,眼底沉得像入夜寒潭:“他本就是萧振廷安放在我身边的眼睛,不会一次试探便收手。往后人前,这出戏,我们要演得更真。”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未收的棋局,“今日多谢你。方才若是一句话说错,你我二人,都要陷进去。”
沈知欢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交错的黑白棋子上:“我身在听欢阁,本就在漩涡边上。今日帮你,也是自保。陆巡一旦认定这里有异样,阁里上下,谁都别想安稳度日。”
窗外紫宸街的灯笼依旧烧得红火,红光落进雅间,闷得压人。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只是第一道关口。往后酒席、闲谈、偶遇,还会有无数次猝不及防的盘问试探,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傅惊渊拾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的空处,声音轻而清晰:“这盘棋,才刚刚开局。”
沈知欢望着落下的棋子,心底透亮。
从今往后,听欢阁里的相逢闲谈,都不再是单纯消遣。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神态,全都是演给暗处无数双眼睛看的戏。
而她,已经不知不觉,站上了这盘凶险的棋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