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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秋 山风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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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便是数月。
当初夏末残留的暖意,慢慢消散在风里。暮山褪去夏末的浓绿,林间渐渐晕开浅黄与淡赭。溪涧的水温降下来,山风一吹,清冽干爽,已是初秋。
这几个月,他们相逢大多随缘。有时沈夕挎篮采药,遇上往林间散步的苏砚;有时苏砚在槐树下翻书,听见脚步声,抬眼便看见抱着草药的沈夕经过。
苏砚调养得日渐起色,初来时稍走远便气短,如今跟着沈夕穿行山道,气息稳了许多。药依旧按时煎服,脸色不再那样苍白,眉眼间的沉郁也散了大半。跟着沈夕久了,他渐渐认得山中菌子、草药,分得清哪些喜阴,哪些畏寒。
沈夕也慢慢习惯身侧有这一道身影。从前独行山林,耳边只有自己脚步声,安静久了,难免孤寂。如今上山采药,身旁有人,她愿意慢慢同他说起山里杂碎的事:哪片坡的野栗快要成熟,哪处崖边的柴胡长势最好,入夜之后哪片背阴的路段容易凝露。她话不多,只是愿意对他多说几句。
这天午后,云淡风轻。沈夕采药返程,照旧到溪谷那块熟悉的青石旁歇脚。竹篮搁在一边,里面放着新采的草药,还捎了几枝初开的野菊。
不多时,身后飘来平缓的脚步声。
沈夕不必回头,便知道是苏砚。
他看见青石上的人影,放轻脚步走过来,在一旁不远的地方坐下。
“今日倒是巧。”苏砚的声音被秋风冲淡。
“嗯,采药回来,在这里歇片刻。”沈夕侧头看向他,“药可按时服了?”
“不曾间断。”苏砚颔首,目光望向缓缓流淌的溪水,“山里风一日凉过一日。”
“入秋便是这样,夜里寒气更重。”沈夕拢了拢衣袖,“你身子刚好转,不可大意。”
两人并肩坐着,中间留着合适的距离。溪水叮咚,林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山层层叠叠,静卧在日光之下。
他们闲谈这数月里零碎的小事。苏砚说起院里老槐树落下头一批黄叶,夜里灯下读书,影子落在书页上;沈夕说起屋前菜地收了一茬青菜,阿荞前些日子送来了新收的粟米,熬粥很香。
闲谈间隙,沈夕忽然轻声开口:“山外读书人,皆有字,你可有?”
苏砚微微一怔,目光落向渐暗的天际:“有的,我字望舒。”
他的声音轻如秋风:“出自《离骚》,前望舒使先驱兮。望舒,是古神话里为月亮驾车的神,主暮夜、掌清辉。”
沈夕静静听着,心底微动。
他是望舒,恰好应了她的夕,落日尽处,便是月神将至。
她垂眸片刻,轻声道:“我长居空山,无笄礼、无小字,若自取一字,我偏爱晏如。”
苏砚侧目看她。
“《庄子》有言:安晏而处,晏如也。晏为日暮,恰合我名。”
“晏如。”苏砚在心底默念一遍,眼底漾开浅浅暖意,“极好。”
苏砚的目光落在她被日光柔化的侧脸。他在京城见惯客套逢迎,唯有和沈夕,不必揣摩言辞,不必拘束伪装。这数月是他困于俗世之后,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心意在心底藏了许久,他一直压着。他清楚自己本是过客,终有一日要回归京城,身负牵绊,不敢轻易许诺,更怕唐突了她,打碎眼下这份平和。
沈夕也会悄悄看他。她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只是山道上望见那一点青色时,心底会松几分。几日遇不见,采药途中,目光总会不自觉望向半山腰小院的方向。她不懂这算不算世人所说的情意。
秋风一遍遍穿过溪谷,裹着水汽拂过二人。谁都没有急着戳破心事,这份情愫如同埋入土中的种子,悄悄生根,还未到破土之时。
坐至日头西斜。
沈夕起身提起竹篮:“我该回去晾药了,闷久了容易腐坏。”
苏砚随之站起:“我陪你走一段。”
二人顺着溪边小路缓步往回走。直到岔路口,一条通向沈夕茅屋,一条通向旧院。
“到这里便分开吧。”沈夕停下脚步。
“好。”苏砚顿了顿,轻声道,“来日天晴,还来此处走走?”
沈夕轻轻点头:“好。”
两人各自转身,踏上不同山道。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声水声,长久在山谷回荡。
山风不语,人心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