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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贫贱夫妻百事哀 他知道她常 ...

  •   “小柏,你听话,舅舅家比外面好。”老卢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卢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咬着嘴唇,低声说:“我知道,我只是想和爸爸在一起……”
      江野和老卢闻言都别过脸去,但小卢柏仍然被留下了。

      那天晚上,江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起卢柏无助的眼神,想起他紧紧攥着书包的样子,想起他上床前拉着自己的手说“舅舅,我觉得爸爸不想要我了”。
      他也想起了早逝的姐姐,她有着红苹果一样的面庞,乌黑的两条麻花辫子。

      姐姐从小就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
      他被人欺负了,姐姐替他出头,小小的他牵着姐姐的衣衫回家,心里充满了自豪与幸福。
      现在,姐姐已过世,留下来唯一的血脉还不到七岁。

      是他担起责任的时候了,姐弟一场,他该还姐姐这份情。
      江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胸中热血上涌,他无法让卢柏再回到那个充满委屈的环境里。他要给卢柏一个真正的家。
      从那天开始,卢柏就留在了舅舅家。

      此时的江野并非单身。
      他的新婚妻子庄絮是他的中文系大学同学,人人称羡的校园恋情。
      毕业后,他俩又一起去了一家民办中学教书。
      是今年年初才结的婚,两口子天天早上手拉手搭乘公交车一起上班,晚上在学校吃完免费的食堂后再手牵手一起搭乘公交车回家。
      二人正是蜜里调油的阶段。

      老卢对于前任小舅子与新婚妻子的校园恋爱是有所耳闻的,知道他们感情很好。但他仍然留了一个心眼:牵着卢柏前来“商量”前,他与江野通过电话,是特意选了庄絮不在家的时候把卢柏送来的。
      女人哪有男人那样随和大方好说话,老卢这样想。
      江野的新婚妻子如果在旁,只怕送不脱。

      两天后,庄絮就要出差回来了。
      江野说不紧张也是假的,他算好时间,牵着卢柏紧张地站在客厅里迎接她。
      已经接到过江野长途电话说清楚原委的庄絮怀着复杂心情推开门,看到瘦小惶恐的卢柏后,心中顿时软了下来,她情绪化地一把搂住舅甥两人:“孩子,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卢柏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感激:“舅妈,谢谢您。”
      庄絮摸了摸卢柏的头:“孩子,以后有什么事就和舅舅舅妈说,我们是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卢柏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至少在这一刻,他以为自己重新有了一个温暖的家。

      江野感动于妻子的贤惠慈悲,又想起早逝的姐姐,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平心而论,庄絮确实要算是一个善良而宽容的女人。
      出于同情和怜惜,她对卢柏说话总是带着几分温柔。
      甚至在二人世界里她本该要跟丈夫使小性子闹脾气的时候,都会看在卢柏的面子上,刻意放小了音量,她担心这个孩子会多心。
      她能明白卢柏内心的孤独与畏怯,她不愿意让这个孩子再次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她也愿意尽己所能地给予他温暖。

      然而,生活的磨砺是无情的。
      江野和庄絮都是中文系本科毕业,工作却不尽如人意。他们在一所民办中学教书,学校位于城市边缘,校园设施陈旧,操场的跑道都褪了色。
      这里的学生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家长们对孩子的期望并不高,只希望他们能顺利读完初中,之后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江野和庄絮曾经怀揣着对文学的热爱走上讲台,却发现理想与现实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工资不高,工作辛苦,房贷却不算少。两个人每个月的工资扣除房贷和日常开销后,所剩着实不多。
      他们想过要孩子,却迟迟不敢行动。
      卢柏的到来,让这个本就不宽裕的小家庭变得更加拮据,而且生活方式上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卢柏的户口在另外一个区,与小两口的工作地点一南一北。
      江野去咨询过,原则上可以申请跨区就读公立小学,但是目标学校得有空余学位。
      可惜,目标学校并没有空余学位。

      家附近倒是有一家私立小学,不算贵,不寄宿的话五千元一个学期。
      老卢听了前任小舅子的汇报,二话没说就转了五千元来,意思很明确:能省省,能花花,我出钱读你们家附近的私立,你们负责照顾,省下寄宿费。
      那也行吧,小两口面皮薄,默默收下钱,交上了学费。

      卢柏走读,那就是在家吃饭。
      从前小两口都是在学校食堂里吃三餐饭,想着可以节省一点,尽快提前还房贷。
      现在多了一个孩子,他们的工作地点离家又远,不可能让孩子特意跑去蹭食堂,当然得在家开火做饭。
      说是说自己做饭花费并不大,可是他们之前不需要做饭,本来就没有这项开销。
      何况,江野和庄絮都具备基础的营养学常识,孩子的生长发育需要肉蛋奶,也需要水果蔬菜。
      他们并不想随便应付,便一一买了回来,在厨房认真鼓捣,厨艺进展得倒也很快。

      卢柏性格含蓄腼腆,并不挑食,可到底是孩子,遇见喜欢吃的东西,免不了多吃几筷子。
      每当此时,江野的心便有些疼,下次买菜一定会多买些,好让孩子吃个够。
      卢柏喜欢吃什么呢?他的口味也不刁钻,就是一般孩子们都喜欢吃的那些,卤鸡腿炸鸡翅红烧排骨酸汤鱼水煮牛肉酸奶等等。普通孩子们的父母见孩子喜欢吃这些东西,往往喜之不尽,高高兴兴买了又做,做了又买。
      鸡腿和翅中确实比鸡胸肉好吃,排骨又比猪肉好吃,这里多花一点儿,那里多花一点儿,家里的伙食标准便大幅增加了。

      江野也想尽可能地补偿妻子,他总是先给妻子夹一个鸡腿,再给卢柏夹。
      庄絮最开始还吃,后来就退还回去,最后,她把筷子一放,起身就走。
      她的不耐烦有点藏不住了,江野更不敢表露出来,他把鸡腿夹回到卢柏的碗里,还笑着对卢柏说:“你舅妈急着去批改作业呢。”
      庄絮躲在卧室的小桌前,不出声。

      卢柏是敏感的也是困惑的,可是他看着舅舅笃定的笑容,又慢慢放松下来。
      何况,他知道的,每天晚上舅妈都会在进她的卧室前来看自己一次,帮自己掖一掖被角。
      舅舅也跟自己说过好多次:“舅妈是爱你的,她只是比较内向,你看她睡觉前都会来看你一眼才安心休息。”

      舅舅没有告诉卢柏的是,庄絮回到卧室后,她也会发呆,会烦恼,会低声冲着自己发火抱怨。
      江野是个成年男性,当然能理解妻子的情绪变化。他知道她常常忍不住回想大学时对未来的憧憬,校园情侣们都以为毕业后会有一番作为。
      他也明白,庄絮的失望并非凭空而来。她原本就对工作和生活有过期待,如今却不得不把越来越多的时间和精力花在家务与照顾孩子上。她无法改变收入微薄的现实,也渐渐不知道自己曾经期待的生活还能不能实现。

      何况,庄絮的人生又确实比一般的女性还要艰难一点儿:她婚后没有多久,就要开始为多养一个外甥而发愁。
      尤其是,卢柏读完第一个学期,第二个学期的学费老卢晚给了两个月,还少给了一千五,他说:“只攒了三千五,老婆知道卢柏在读私立学校,要跟我离婚呢。”

      江野是真能忍,他一句话也没说。
      不仅要贴钱养孩子,还要添补学费,这破坏了庄絮提前还房贷的计划,使她与丈夫忙忙碌碌,额外增添了许多开销与家务。
      又没钱,又没有时间与精力,她甚至丧失了生孩子的勇气。
      天真与善良这一类的品性都像温室里的花,有金钱加持才容易挡得住风雨;自私与冷漠则像是野草,无需照料,自能疯长。
      江野懂这个道理,可是他也无奈。

      也许,大多数软弱的男人都是回避型人格,江野看不起没有处理好夫妻矛盾,最终抛弃亲生孩子的前任姐夫,但是一旦与自己的妻子有什么隔阂嫌隙,他的应对方式也如出一辙。
      他装成察觉不到妻子情绪变化的样子,默默睡下。
      暗夜里,江野无力地安慰自己,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
      妻子终究会懂得他的不容易,会知道他的不得已,会谅解并没有做错事的自己。
      他还宽自己的心:卢柏这个小孩子很可怜很乖的,没有什么讨人厌的地方,又很懂事,只要时间再久一点,原本善良的妻子就会对他产生真正的慈母般感情的。

      第三个学期的学费,老卢只给了两千八。
      庄絮开始觉得夫妻间感情都难以维系下去了,江野还在掩耳盗铃。
      庄絮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长。
      江野主动承担了更多的家务,他觉得这是应该的,是他的外甥在这里住着,他亏欠妻子,亏欠小家庭。

      庄絮不是不感动的,一般的家庭里,总是女性对孩子的照顾更多,可是江野体贴她,也讲道理,他明白卢柏是他自己的亲外甥,跟妻子并没有血缘关系。
      或许,这其中还有对他姐姐的感情吧,江野实实在在地承担了所有的“育儿”工作:辅导学习,批评建议,温馨谈话以及感冒发烧时的看护……他都没让庄絮费半点心。

      庄絮的心里时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既感动于丈夫的重情重义,钦佩丈夫的耐心与对外甥实打实的照顾,又为丈夫不可避免地冷落而感到失望痛苦。
      每个人的时间精力都是有限的,江野照顾孩子的时候,就无法好好陪伴妻子,也无法像妻子一样周末两天都坚持去教培学校兼职。
      主要是,这个孩子又不是她的。

      而且,夫妻俩收入本来非常接近,现在庄絮不耐烦待在家里,周末两天都去给人兼职补课。
      教培学校的工作时间很饱和,强度也大,这份兼职收入比在民办学校的月薪还高不少。
      在家庭的经济收入上,庄絮慢慢变成了主力。

      除了支付私立学校的部分学杂费,老卢也不是完全不给抚养费,但是极不规律,给得也少,有时候转个五百元来,过两个月又转三百元。
      怎么说呢?他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反而让江野很感慨,觉得前任姐夫好像也在尽力。
      老卢的新妻子生了孩子后,不再出门工作,异地他乡,他们一家三口也难。
      听老卢说,他们的房租也一直在涨。
      刚出生的婴儿得过一次严重的肺炎住院,他们咬了咬牙,又换了一处小两居的房子租着,让孩子的外婆前来帮忙看娃。
      老卢的现任妻子是不会再出去工作了,因为她到处跟人说:“我出去赚钱做什么?又省钱做什么?给谁省钱呢?省下来的钱都贴到前妻的孩子那里去了!读私立诶,你知道私立学校一个学期多少钱吗?”
      她几乎强势掌控了丈夫所有的收入,老卢真的是从牙缝里省出钱转给前任小舅子的。
      关键是,他的牙缝也没有多大。

      到了此时,卢柏也大一些了,每天中午他自己开门回家拿出昨天晚上留的午饭,用微波炉加热了自己吃。
      大家都省一点钱省一点力,小夫妻也不用中午跑回家了。
      但庄絮却也不再跟丈夫一起去食堂,她常常跟新同事小霏一起去食堂吃饭。
      江野有时候就坐在离她们十米远的地方,独自默默吃完,回办公室趴着午休。
      同事间会有什么议论吗?也觉得自己明明手头拮据还去捡亲戚的娃来养是缺心眼吗?
      江野不知道,也没有心气去在意了。

      小霏比庄絮小几岁,刚结婚不久,正计划要孩子。
      她常常在午饭时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育儿经,庄絮听得心里不耐烦起来。
      小霏忽然问:“庄姐,你和江老师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庄絮愣了一下,勉强笑道:“现在还没这个打算。”
      小霏仍然在笑:“为什么啊?早点生孩子你身体恢复得也快。”她年纪轻轻,口吻倒像是个过来人。

      庄絮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菜:“经济条件不允许,而且我们还有他的外甥要养。”
      小霏叹了口气:“也是,现在养孩子太贵了,你们家那个,还在读私立学校?”
      庄絮没再说话,心里沉沉的。她知道,自己没有说齐全,她和江野的困境不仅仅是经济上的。
      他们的生活与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与嫌隙中,也早已失去了光彩。
      她发自内心地嫌他懦弱假清高撕不开面子,怨他愚蠢滥好人,恨他被脸皮厚的前亲戚利用。

      晚上回到家,江野正在厨房做饭。
      庄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本已冷硬的心忽然又感到一阵心酸。
      就像江野常常宽慰他自己的那样,庄絮确实偶尔能够认识到这一点:虽然她在婚姻里不开心,但是丈夫并没有做坏事,甚至没有做错事。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卢柏来到这个家后没多久,她便不再对丈夫如此亲昵。
      江野为这份久违的温情受宠若惊,只愣了一下,便放下手中的锅铲,关上火,转过身来殷切地搂住妻子:“怎么了?”
      庄絮把头埋在他胸前,轻声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她的真实想法一时还说不出口。她已经很想把卢柏送去他爸爸那里了。
      江野沉默了片刻,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你想好了?”
      庄絮点点头:“我想好了。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江野拍了拍她的肩,长叹一声:“可是,我们现在的情况生不起啊……”
      庄絮的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江野,我们离婚吧,我什么都不要,这个家里我不想待了,婚姻跟我想的不一样。”
      江野把她搂得更紧,卢柏快要放学回来了,他不想让孩子听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贫贱夫妻百事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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