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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舅舅与外甥 如果没有支 ...

  •   卢柏没有再问。
      他当然知道是江野特意安排自己担任新任责编的。
      在最开始,也是江野让他找个不太和睦的同事来“发现”《浮世》,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王似书。此前他对她颇有好感,可在三亚开会时亲眼看见她浓妆艳抹地前往酒廊,他心里那点好感便转成了愤怒与敌意。
      她让他想起了继母与舅妈,那些压在心底的不快一并翻涌上来。
      当然,他仍对她的专业水平有信心,她识货,一定能在没有多少作者的冷门网站里翻出江野的小说。
      自己便可以在风波中完美隐身。
      如今王似书已经坠崖身亡。他对她的感情也只能停留在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好感,后来的愤怒,以及无法再求证的误解之中。

      当然,还有无尽的疑问,朱扬明明给了王似书两个EMS包裹,为什么她的妹妹只给自己一个?
      自己已经拿了一本烂稿子封在新的EMS包裹里交给社长了,社长也让周总编来嘱咐自己退稿处理,从此再无对证。
      而真正的那个EMS包裹则已经交给了江野,此事处理得堪称完美,即使后续王似书的妹妹来问,也是这句话“社长看过了,让我退稿”就完了。

      只是,另外一个EMS包裹去哪里了?
      卢柏很想知道答案。他是真想为江野把一切祸端都扼杀在萌芽状态。
      哪怕他得为此一次次接近她,接近那个始终令自己困惑的旧同事妹妹。

      卢柏也十分迷惘,死者真的是王似书吗?活着的是她的孪生妹妹张如画?他只要一想起这个心情就变得沉重且恐惧。
      他怕见她的一双眼睛,太像故人了。

      他想要镇静下来,便起身去洗手间洗了一把冷水脸。
      钱和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他安慰自己,既然是江野放心让自己接手责编工作,就肯定不再有版权上的风险。
      人还是要乐观一点,江野也知道还有另外一个EMS包裹下落不明,但只要朱扬咬死说是自己在诬陷当红作家,那就没问题。
      朱扬都愿意去参加江野的生日宴了,那当然就是谈好所有条件了,毕竟,谁都看得出朱扬实在是太需要钱了,越快越好,他的女儿需要手术费。
      至于具体数额是多少,卢柏不打算追问。
      眼下江野的书能给自己带来的收益与名望才是实实在在的,像这类超级畅销图书,责编的提成真是一笔大钱,接下来的晋升也不在话下。

      第二天,声名鹊起的大作家江野的生日宴居然是在家里举办的。
      当然是在他的新家,一处两百六十平方米的大平层里,单身的他提前请了两个厨师在家做菜。
      十六个人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都是他的挚爱亲朋,包括旧日做杂货店小老板时结识的街头大汉汪伯伯等花臂男子。
      江野的责编卢柏如常低调,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一邀请。在其生日当天正常上班,等到了下班时间才匆匆忙忙往这里赶。

      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他。
      江野笑看着他:“小柏,上班辛苦了啊。”
      卢柏一边换鞋子,一边笑着打招呼:“舅舅生日快乐,汪伯伯好,许伯伯好,周伯伯好……”
      他是江野的亲外甥,江野并没有兄弟,当然就没有侄子侄女儿。
      卢柏已经是他最亲的亲人,没有之一。

      卢柏的人生并不见得比王似书姐妹俩顺遂。
      在他五岁时母亲便已病逝,不到一年,父亲便重新建立了小家庭。
      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在那个物质不够丰饶的年代,继母们很难宽容。
      在狭小的家庭空间中,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继子又或者是婆媳,往往都会陷入零和博弈的困境,亲情的温度也随之消散。
      在强势女主人的冷脸下,卢柏的生父如果还想要维持这个新家,便不得不装聋作哑起来。
      明明是夫妻同心,恶人的名头却由现任妻子担了,老卢任由新人去苛待旧人的孩子。

      婚后才三个月,卢柏的继母便怀孕了。
      家中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本身就看卢柏不顺眼,又在孕期激素的持续影响下,继母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
      卢柏几乎有点害怕再面对她。
      六岁的他已经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负担,无论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都是错的。
      继母的每一次呵斥,父亲的每一次沉默,都使他小脸紧绷,难以释怀。

      最开始,老卢是想和稀泥的,在家庭矛盾中,为了避免冲突,他只想隐身,让自己看起来显得中立。
      可是,新家并没有平稳地走下去,沉默也并不会带来和谐。
      一切情绪都变得更加复杂了。
      更何况,如果没有支持弱势的那一方,其实就是在默许伤害;而强势的一方,也不会因他无声的纵容而感到满足。

      继母的气焰与不满都日益高涨,不仅容不下丈夫心里有一丝前人的影子,甚至不许卢柏保留生母买的一切东西,包括他的书包。
      她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家中的地上,将空书包扔去了大门外的公共垃圾桶。
      卢柏眼泪汪汪地跟着她,在垃圾堆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书包。
      怀着孕的继母无法控制情绪,她站在家门口尖叫起来:“我巴心巴肝对你们爷俩,你们净是跟我作对,从垃圾堆里捡东西回来,姓卢的,你说,我肚子里的这一个难道不是你的种?”
      她大哭着捶打起丈夫来。

      老卢冲出家门,三两步跑到垃圾桶旁边。
      他狠狠地瞪着卢柏,挥起手来却没有落下去。
      他并没有打过孩子,看到孩子惶恐的小脸与颤抖的肩膀,他也确实下不了手。
      这个孩子,在一年多前才永远地失去了妈妈。
      不知道是不是心疼的缘故,老卢总觉得这个孩子比同年龄的小孩要更矮更瘦一些,尤其是此时,缩成一团,蹲在旧书包前的样子让他的心里也有点发酸。

      可是,怀着孕的新婚妻子仍在撕心裂肺地哭泣着。
      老卢横了横心,一把抢下卢柏手中的旧书包,在上面踏了几脚,重新丢进垃圾桶。
      他用宽阔却并不温暖的大手紧紧拽着卢柏往家走,是生怕他赌气跑开,也是怕他继续跑去捡书包让妻子生气。
      卢柏没敢挣扎,他呜咽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继母有点得意,“哼”了一声进门。

      卢柏的眼泪始终在眼眶里打转。
      他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能让继母看到他的软弱,他知道她会因此而得意。
      他也一遍一遍地回头看着那个书包。
      多年后的梦里,在早已长大成人,有了好工作,甚至学会了算计利用他人的今天,卢柏仍然会梦见那个旧书包与无助的自己。
      快三十岁的他,偶尔还会在噩梦里哭醒。

      就这样,卢柏的继母在家里又无理取闹了两三回。
      老卢细细密密地哄了她许多话,最终他俩达成一致意见:为了给她肚子里的宝宝一个更宽裕的未来,他们要卖掉房子去广州打工。
      彼时的卢柏还未满七岁,他舍不得父亲,又害怕继母。
      一双黑眼睛里满是惊惶。

      老卢牵着他,到同样新婚不久的前任小舅子江野家中“商量”。
      路过小店,老卢让儿子挑零食:“小柏,你看你喜欢吃什么,爸爸买给你。”
      卢柏很懂事:“爸爸,我不要。”
      他知道的,继母不喜欢他吃零食。

      老卢这一次却很坚持,给他买了半个书包的点心。
      卢柏此时背着的是一个新的帆布书包,灰扑扑的,没有任何图案。
      这是继母在网络上买的。
      书包的色彩鲜艳与否并不影响其低廉的价格,可继母偏偏要挑选这样一款。
      她知道书包是必需品,总不可能让孩子拎着塑料袋子去上学。
      她只是想在能力范围内让这个前头人的孩子难受。

      其实,她并非小三上位,甚至不认识孩子的生母,谈不上什么敌对关系。
      可是,她的心里一直隐隐怨怪丈夫在前妻的病上花去了太多的钱,就连丈夫心中对这个孩子那极其基础的关照与爱护都让她觉得刺心。

      小小的卢柏每次单独与父亲相处时都很珍惜,何况这一次父亲坚持给他买了这么多好吃的。
      他的心里甜甜的,小小的他还不十分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舅舅是个面容温和的年轻男人,眼神里却藏着悲悯与谅解。
      他看着卢柏,心中满是怜惜,面对憔悴的前姐夫,也不想给予太多苛求。
      “江野,卢柏就麻烦你照顾几天。等我们在那边安顿好了,再把他接过去。”卢柏听见父亲这样说。
      卢柏心里模模糊糊知道父亲是在说谎,又不敢出声,生怕说出来后父亲生气,便真的再也不来接他。
      又怕舅舅得知实情,不肯接手。
      他只得紧紧攥着书包的背带,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舅舅走到卢柏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温和:“小柏,舅舅会照顾你的。别怕。”
      卢柏抬起头看向父亲,眼神里的期待藏不住:“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舅舅的心猛地一沉,面前这个小孩子是多么痛苦又天真啊。
      他看向前姐夫,却只看到对方无奈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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