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标记》莯娩

4、裂缝 温时序

　　温时序开始做实验了。活体Omega腺体提取物拿到手之后，他把三支试管分别编了号，放进宿舍书桌抽屉最深处。白天上课、训练、吃饭，一切照常。只有到了深夜，等林婉和陈默都睡了，他才打开台灯，把电脑屏幕调到最暗，开始分析数据。
　　"腺体逆转计划"的进度条从92%跳到了93%，然后是94%。
　　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是真实的。
　　他需要验证一件事——月见草提取物和Omega腺体提取物混合之后，能不能在不杀死腺体的前提下，彻底阻断信息素的分泌。如果能，那就意味着一个Omega可以活着，但不再分泌任何信息素。不再被Alpha感知，不再被标记，不再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
　　但实验需要时间，也需要设备。
　　宿舍里的条件太差。他没有离心机，没有恒温培养箱，甚至连最基本的显微镜都没有。他只能用电脑模拟，用数据推演，用那些从加密U盘里拷出来的旧实验报告做参考。
　　这些数据是陆沉渊给他的。
　　准确地说，是陆沉渊从地下实验室的服务器里拷出来的。
　　温时序第一次打开那个文件夹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文件夹的名字叫"腺体提取记录"。
　　里面是几百个文档，每个文档对应都有一个编号。编号后面跟着日期、腺体评级、提取次数、提取量、以及最后一栏——"状态"。
　　大部分编号的"状态"栏里，写的都是同一个词：衰竭。
　　温时序一个文档一个文档地翻。
　　编号0037，C级Omega，提取12次，状态：衰竭。
　　编号0142，D级Omega，提取8次，状态：衰竭。
　　编号0289，C级Omega，提取15次，状态：衰竭。
　　他翻到第47个文档的时候，手停住了。
　　编号0019，C级Omega，提取6次，状态：衰竭。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配偶：陆远山。"
　　陆远山。
　　温时序知道这个名字。
　　陆沉渊的父亲。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
　　第二天，温时序没有去找陆沉渊。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设想过很多种质问的方式——你为什么骗我？你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但每一种方式都显得苍白。因为无论陆沉渊怎么回答，那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他母亲的腺体，被提取过。
　　她不是死于腺体衰竭，她是被用死的。
　　温时序在食堂里坐了很久，餐盘里的饭凉了也没动。林婉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陈默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午的时候，陆沉渊来了。
　　他照常端着餐盘，在温时序对面坐下。林婉和陈默识趣地离开了。
　　"你昨天看到了。"陆沉渊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温时序抬起头看着他。
　　"编号0019。"他说。
　　陆沉渊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温时序说下去。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温时序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情绪，"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地下实验室在做什么，你知道那些Omega去了哪里。你告诉我这些，不是因为你信任我，是因为你需要我。"
　　陆沉渊看着他
　　“你需要一个跟你一样恨这个制度的人。"温时序说，"你需要一个同盟。但你选我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值得，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
　　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声像一层厚厚的幕布，把他们两个人隔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
　　陆沉渊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
　　温时序愣住了。
　　他设想过陆沉渊会辩解，会解释，会说出某种苦衷。但他唯独没有想过，陆沉渊会直接承认。
　　"我确实需要你。"陆沉渊说，"我确实是在找一个同盟。我确实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才选你。"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躲闪。
　　"但这些不是全部。"
　　温时序没有说话。
　　"温时序，我见过很多人。"陆沉渊说，"S级Alpha里，有人靠信息素碾压一切，有人靠家世横着走，有人靠天赋吃一辈子。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在乎Omega的死活。他们不在乎制度公不公平，不在乎那些被送进实验室的人去了哪里。因为对他们来说，Omega就是工具，不是人。"
　　他看着温时序。
　　"你不是。"
　　温时序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在乎。"陆沉渊说，"你在乎到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计划。你在乎到宁愿每天注射违禁药物，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碰你的腺体。你在乎到一个人躲在宿舍里，用一台破电脑去推演一个可能改变整个世界的东西。"
　　他顿了顿。
　　"我见过很多人，但只有你在做这件事。"
　　温时序低下头，看着餐盘里凉透的饭。
　　他知道陆沉渊说的是事实。
　　但他无法接受。
　　因为一旦接受了，就意味着他要承认——陆沉渊对他的好，不全是算计。
　　这意味着他要承认，在这个所有人都把他当废物的世界里，有一个人是真的看到了他。
　　不是看到了他的利用价值，不是看到了他的腺体，不是看到了他身上的某种功能。
　　是看到了他一一温时序。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说什么？"
　　"说你母亲的事。"温时序说，"说你父亲的事。说编号0019。你为什么不早说？"
　　陆沉渊沉默了一秒。
　　"因为我不确定你会怎么反应。"他说，"如果你知道了这些，你可能会恨我。可能会觉得我在利用你的同情心。可能会觉得我跟你父亲一样——用一个Omega的死，去换另一个Omega的忠诚。"
　　温时序抬起头。
　　"我没有恨你。"他说。
　　陆沉渊看着他，"但我需要你告诉我全部。"温时序说，"不是部分，不是你觉得我该知道的，是全部。你父亲知道多少？军方知道多少？这个制度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陆沉渊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他说。
　　……
　　那天下午，陆沉渊带温时序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图书馆，不是地下实验室，是军校后面一片废弃的旧训练场。
　　训练场早就没人用了，铁丝网锈迹斑斑，跑道上的塑胶裂成了碎片。角落里有一间旧器材室，门锁早就坏了，推开门，里面堆满了落灰的垫子和破旧的器材。
　　陆沉渊把门关上，拉上窗帘。
　　器材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阳光。
　　"我父亲是陆远山，上将，联邦军方第三舰队司令。"陆沉渊说，"他娶我母亲的时候，整个陆家都反对。不是因为她是Omega，是因为她评级太低。C级，在陆家这种家族里，连当妾都不够格。"
　　温时序靠在一张破垫子上，安静地听着。
　　"但我父亲坚持了。他说他爱我母亲，说他不在乎评级。结婚之后，我母亲住进了陆家大宅。头几年还好，我父亲护着她，没人敢说什么。但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我父亲升了上将，接触到了军方的核心机密。他开始知道地下实验室的事，知道精神控制剂的事，知道那些Omega是怎么被用死的。他开始反对，开始试图阻止。"
　　温时序的心跳加速了。
　　"然后呢？"
　　"然后我母亲死了。"陆沉渊说，"官方说法是腺体衰竭。但我后来查过她的医疗记录，她的腺体在死前半年就开始被反复提取。提取记录上的签字人，不是我父亲，是军方的人。"
　　温时序的呼吸停滞了。
　　"你是说——"
　　"我是说，我母亲不是死于腺体衰竭。"陆沉渊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情绪，"她是被灭口的。因为我父亲开始反对，所以军方用她的腺体来警告他。"
　　器材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温时序看着陆沉渊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也更脆弱。
　　"我八岁那年，我母亲死了。"陆沉渊说，"我父亲抱着我，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他就回部队了，从此再也没有提过我母亲。我问他，他不回答。我查，他拦我。我闹，他打我。"
　　他转过身，看着温时序。
　　"我十八岁进军校，二十二岁拿到S级Alpha评级，成为全校第一。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是陆家的骄傲，是联邦的未来。但没有人知道，我进军校的第一天，就黑进了军方的加密服务器。"
　　温时序看着他。
　　"我找到了那个文件夹。"陆沉渊说，"'腺体提取记录'。几百个编号，几百个Omega，几百次提取，几百个'衰竭'。我翻到编号0019的时候，看到了我母亲的名字。"
　　他顿了顿。
　　"那一刻我知道，我父亲不是不爱我母亲。他是无能为力。"
　　温时序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
　　陆沉渊为什么对他说那些话，为什么给他那些东西，为什么在食堂里当众释放信息素替他出头。
　　不是因为施舍，不是因为投资，不是因为同盟。
　　是因为恨。
　　对那个制度的恨，对那个把他母亲用死的系统的恨，对每一个把Omega当工具的Alpha的恨。
　　而温时序，是第一个让他觉得——也许真的可以毁掉这个制度的人。
　　"所以你选我，"温时序说，"是因为我在做你一直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是。"陆沉渊说。
　　"但如果我的计划失败了？"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如果我也被送进实验室？"
　　陆沉渊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时序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静，不是算计，不是偏执。
　　是恐惧。
　　"不会。"他说，"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温时序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面？
　　他见过陆沉渊在训练场上碾压所有人的样子，见过他在食堂里释放信息素让赵峰跪下的样子，见过他在深夜里给他送药的样子。
　　但他似乎从来没见过陆沉渊害怕。
　　直到这一刻。
　　"陆沉渊。"温时序说。
　　"嗯。"
　　"你害怕了。"
　　陆沉渊没有否认。
　　"我怕。"他说，"我怕你跟我母亲一样。"
　　温时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着陆沉渊，看着这个所有人都仰望的S级Alpha，看着这个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恐惧。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沉渊的手。
　　陆沉渊愣住了。
　　温时序的手很凉，指节上有训练留下的薄茧。他握得不紧，但很稳。
　　"我不会。"温时序说。
　　陆沉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会跟你母亲一样。"温时序说，"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器材室里的光线很暗，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阳光刚好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温时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主动触碰别人的人。他甚至不习惯被人触碰。每次有人靠得太近，他都会下意识地后退，腺体里的抑制剂会自动分泌，把任何可能的信息素波动压下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后退。
　　他握住了陆沉渊的手。
　　不是因为信任，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毁掉一个制度，一个人做不到，两个人也许也不行。但至少，不是一个人。
　　……
　　从器材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沿着旧训练场的跑道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跑道尽头的时候，温时序突然停下了脚步。
　　"陆沉渊。"
　　"嗯？"
　　"你父亲现在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陆沉渊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了？"
　　"他会拦我。"
　　"然后呢？"
　　"然后我会跟他翻脸。"
　　温时序看着他。
　　"你跟你父亲关系很差？"
　　"不是差。"陆沉渊说，"是没有关系。我母亲死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正常地说过话。他给我钱，给我资源，给我陆家长子的身份。但我不叫他父亲。"
　　温时序没有再问。
　　他能理解那种感觉。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比恨更深的东西——失望。
　　对一个人彻底失望之后，你甚至懒得恨他了。你只是不再把他当回事。
　　"走吧。"温时序说，"回去做实验。"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方向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一种清醒的感觉。温时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星星很亮，像碎玻璃撒在黑布上。
　　"温时序。"陆沉渊突然说。
　　"嗯？"
　　"你刚才握我的手，是因为同情我？"
　　温时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温时序想了想。
　　"因为你害怕了。"他说，"而我不会让一个害怕的人一个人待着。"
　　陆沉渊没有说话。
　　但温时序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点光。
　　……
　　回到宿舍之后，温时序立刻打开了电脑。
　　"腺体逆转计划"的进度条停在94%。
　　他开始重新分析数据，把陆沉渊给他的那些实验报告一份一份地拆开，找出里面的变量和参数，重新建模，重新推演。
　　凌晨两点的时候，进度条跳到了95%。
　　他揉了揉眼睛，倒了一杯水，继续干。
　　凌晨三点，96%。
　　凌晨四点，97%。
　　天快亮的时候，进度条停在了97%。
　　差最后3%。
　　这3%需要的不是数据，不是推演，不是模拟。
　　需要的是真正的实验。
　　需要在一个活体Omega身上，注射混合药物，观察腺体的反应。
　　温时序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3%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需要找到一个愿意配合实验的Omega。
　　一个活着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Omega。
　　不是试管里的提取物，不是电脑里的数据，不是加密文件里的编号。
　　是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陆沉渊发了一条消息。
　　"我需要一个人。"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很久。
　　陆沉渊没有回复。
　　温时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
　　他需要找到一个Omega，告诉他真相，问他愿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参与实验。
　　如果实验成功，那个Omega的腺体会被彻底改造，不再分泌信息素，不再被任何人标记。
　　如果实验失败——
　　他不敢想。
　　……
　　第二天，陆沉渊回复了。
　　只有一句话。
　　"我来安排。"
　　温时序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了两个字。
　　"小心。"
　　陆沉渊没有再回。
　　但温时序知道，他会小心的。
　　因为陆沉渊害怕了。
　　他害怕温时序跟他母亲一样。
　　而温时序，不想让那种事发生。
　　……
　　一周后，陆沉渊带来了一个人。
　　那天深夜，温时序正在宿舍里分析数据，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看到陆沉渊站在门外。
　　陆沉渊身后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Omega，看起来跟温时序差不多大，身形很瘦，穿着一件宽大的作训服，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谁？"温时序问。
　　"她叫苏晚。"陆沉渊说，"D级Omega，军校二年级。她的腺体不稳定，每个月都要注射三次抑制剂，副作用很大。她来找我的。"
　　温时序看着那个叫苏晚的女孩。
　　苏晚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知道你的计划？"温时序问陆沉渊。
　　"知道。"
　　"她知道风险？"
　　"知道。"
　　温时序看着苏晚。
　　"你为什么要参与？"他问。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因为我活不下去了。"
　　温时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每个月三次抑制剂，副作用是呕吐、头晕、腺体疼痛。我的评级太低，没有人愿意标记我，也没有人愿意保护我。我在军校里被Alpha欺负，被Omega排挤，被Beta嘲笑。我每天都在想，我为什么要活着。"
　　她顿了顿，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然后陆沉渊找到了我。他告诉我，有一个计划，可能改变一切。他说如果成功了，我就不用再注射抑制剂了，不用再被任何人标记了，不用再活在信息素的恐惧里了。"
　　她看着温时序。
　　"我想试试。"
　　温时序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设想过无数种找到实验对象的场景，但他唯独没有想过，那个Omega会自己找上门来。
　　"你知道如果失败了会怎样？"温时序问。
　　"知道。"苏晚说，"腺体衰竭，死亡。"
　　"你不怕？"
　　苏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
　　"我怕。"她说，"但我更怕继续这样活着。"
　　温时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
　　苏晚走了进来。
　　陆沉渊站在门口，看着温时序。
　　"你确定？"他问。
　　温时序看着苏晚瘦小的背影，看着她走进宿舍，坐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确定。"他说。
　　陆沉渊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之后，宿舍里只剩下温时序和苏晚两个人。
　　温时序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腺体逆转计划"的界面。
　　进度条停在97%。
　　"从明天开始，"温时序说，"我会给你注射第一阶段的药物。观察期一周，如果没有排异反应，进入第二阶段。"
　　苏晚点了点头。
　　"疼吗？"她问。
　　温时序看着她。
　　"会疼。"他说，"但不会比你现在活着的每一天更疼。"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时序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他自己每天都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
　　不是希望，不是勇气，不是决心，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