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是异类》温书宁

5、朋友 时晞感

　　时晞感觉到望舒情绪的变化，犹豫片刻说：“那就先休息一下吧，等你心情好些了再说。”他一边轻声说着，一边把搭在自己椅背上的薄外套轻轻挪过去，小心盖在望舒的肩头，动作放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到什么，做完这一切，他便收回手，低头假装整理自己摊开的课本和笔记。
　　望舒感受到肩膀忽然落下的那一点温热重量，整个人微微一僵，愣了好一会儿。他下意识抬了抬肩，心底第一反应是想要推开、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可指尖悬在半空停顿许久，最后还是慢慢垂了下去，任由那件带着浅淡洗衣液清香的外套安安稳稳搭在自己身上。
　　时晞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他的反应，看见望舒没有把外套丢回来的意思，唇角悄悄向上弯了一点，笑意很浅，几乎藏不住。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翻着书页，像是随口提起一般：“对了，放学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上周和班里同学去过一家小店，味道不错，人也不算挤。”
　　望舒埋着脑袋，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布料传出来，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很奇怪。”
　　时晞听到这句话，低低笑了一声，笔尖在笔记本空白处轻轻点了点：“怎么，被人主动邀约一起吃饭，觉得很不正常？”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望舒乌黑的发顶，继续慢悠悠开口，“还是说，你一直在琢磨，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望舒尘封已久的回忆里。他猛地想起很早以前，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他也曾经捧着满分试卷，满心欢喜跑到母亲面前，以为能得到夸奖。可后来一次关键考试，仅仅差了几分没能拿到满分，母亲脸上的温柔就瞬间消散，只剩下冰冷的指责。长久以来的经历让他本能地觉得，所有人的善意都是有条件的，等到哪一天他失去价值，这份温柔就会转瞬消失。
　　望舒猛地抬起头，一双眼平静无波，面上没有半点起伏，直直看向身旁的时晞，语气带着防备：“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时晞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片刻之后才缓缓勾起嘴角，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他微微往前凑近了一点，视线稳稳对上望舒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认真打量着望舒的眼眸，慢慢说道：“我承认，我对你确实很好奇。但不是因为论坛里那些关于你的传闻，也不是因为大家口中那个不好惹的校霸身份，只是……你这双眼睛里面，藏了太多东西。我看得到沉寂和疲惫，唯独看不到一点信任。”
　　望舒不喜欢这样直白的审视，像是有人想要剖开他层层包裹起来的外壳。他飞快避开时晞的视线，重新把脸埋回臂弯里，闷闷地丢下一句：“你想多了，我没什么故事。”
　　时晞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课本上一行行印刷整齐的文字上，可心思早就飘远了。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教室里安静的空气里：“既然你说没什么故事，那我就不问了。”
　　安静几秒，他又缓缓开口：“不过有时候我在想，‘没什么故事’这四个字本身，会不会就是一个很长、很难说出口的故事呢？”
　　望舒放在桌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一点不耐：“你很烦。”
　　时晞低笑出声：“看来是真的说到点子上了。”他坐直身子，摊开双手，做出妥协的样子，“行，我闭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等哪天你愿意开口了再说。”
　　他话音刚落，清脆的下课铃声便准时在教学楼里响了起来，打破了教室里安静的氛围。走廊上瞬间响起喧闹的人声，隔壁班级的说笑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时晞抬眼看向依旧趴在桌上的望舒，放软声音：“下课了，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望舒缓缓抬起头，抬手把肩上的外套取下来，叠得不算整齐，递还给旁边的人：“外套还你。”
　　时晞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望舒的指尖。两个人的皮肤短暂相触，时晞的动作顿了半秒，才轻轻应了一声：“嗯。”他把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站起身伸了一个舒展的懒腰，骨头轻轻发出细微的声响。
　　“外面阳光很好，风也舒服，我暂时没别的安排，”时晞偏头看向望舒，眼底带着浅浅的邀约，“一起去操场那边逛逛吧？”
　　望舒抬眼望向窗外，金色的阳光穿过枝叶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他心里乱糟糟的，只想找一处没有人、安静的地方单独待一会儿，躲开周围那些打量和议论。他没有应声，直接起身，迈开步子朝着教室门外走去。
　　他刚一走出去，附近几个站在走廊聊天的同学看见他，下意识互相拉了拉，脚步悄悄往旁边挪远，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往望舒身上瞟，忌惮又好奇。那些细碎的议论声轻飘飘落进耳朵里，望舒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时晞跟在后面，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他快步追上望舒，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往前走：“等等我，望舒。”
　　望舒侧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大家都在背后议论你，”时晞的声音很平静，“你一点都不在意吗？”
　　望舒依旧沉默，一路沿着走廊，穿过教学楼后侧僻静的小道，往学校后院的方向走。这里很少有学生过来，远离主教学楼，安静了不少。一堵不算太高的围墙横在面前，墙的另一边是校外的空地。望舒动作熟练，踩着墙面上凸起的地方，轻巧地翻了过去，整套动作流畅自然，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时晞站在围墙内侧，仰头看着墙外稳稳落地的少年，眼底满是意外：“望舒，你翻墙这么熟练，是不是经常跑到这边躲清静？”
　　他犹豫了短短一瞬，也后退两步助跑，跟着翻上围墙，轻轻一跃落在墙外的地面上。落地的时候脚步晃了一下，望舒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把，又很快收回手。
　　墙外是一片开阔安静的空地，旁边长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挡住一部分日光，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风慢慢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隔绝了校园里面所有嘈杂的喧闹。
　　望舒背靠着冰凉的墙面站定，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树梢，目光放空，整个人难得松弛下来一点。这里没有好奇的打量，没有小心翼翼的避让，也没有论坛里层出不穷的流言，只有风，和安静的树。
　　时晞抬手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尘土，走到望舒旁边，和他并肩靠着墙壁。两个人之间留出了一点距离，不会过分靠近，却也不算疏远。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时晞侧过头看他，声音柔和，“所以跟过来了，陪你待会儿。”
　　他安静看了望舒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看起来，好像一直都不太习惯别人对你释放善意。”
　　这句话精准戳中望舒心底藏了很久的软肋。他的肩膀猛地一僵，放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时晞敏锐捕捉到他情绪的波动，立刻放缓语气，主动退让：“好，不说这个。”他转头望向远方，视线落在天际慢慢飘过的云朵上，“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别人口中的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介意。”
　　望舒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见几只飞鸟舒展翅膀，自由自在地在蓝天里盘旋，无拘无束。他盯着飞鸟看了很久，心底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也想要那样，能够不受束缚，不用时时刻刻提防别人，不用习惯性揣测每一份温柔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目的。
　　时晞留意到他攥紧的手指，很有分寸地往旁边又挪了一小步，给望舒留出足够的空间，不逼迫他，不追问他不想说的过往。
　　“想说什么都可以，不想开口，我们就安安静静待着。”风卷起落叶从脚边飘过，时晞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望舒耳中，“望舒，要不……我们交个朋友？”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望舒垂着眼，看着地面枯黄的落叶，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时晞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沉清淡的声音慢慢响起：“所有人看见我，都巴不得离得远远的。你为什么偏偏想要和我做朋友？”
　　时晞转过头，认认真真看着他，眼神坦荡又真诚，没有半分敷衍：“交朋友，一定需要一个理由吗？”
　　他轻轻摇头，继续说道：“我想要认识你，不是因为论坛里那些真假难辨的帖子，也不是听别人说你有多难相处。别人怎么评价你，和我没有关系。”
　　望舒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低声道：“你要是和我做朋友，往后说不定会觉得很累。我不太会回应别人的好意，很多时候都很沉闷，也有很多别人接受不了的地方。”
　　时晞听完，弯起眼睛笑了笑，语气轻松：“累不累，该由我自己感受，自己决定，不用提前替我担心。”
　　笑意慢慢收起来，他的神情重新变得郑重：“老实说，望舒，我更想认识真正的你。不是传闻里那个凶狠孤僻、不好招惹的校霸，不是被论坛帖子包装出来的样子，是藏在这些外壳之下，原本的你。”
　　“真正的我。”望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和恍惚。长久以来，所有人看见的，都只是他刻意展露出来的冰冷外壳。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一部分才是真实的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点自嘲：“你错了。我就是大家说的那样，冷血，孤僻，不合群。没有别的样子。”
　　时晞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地望着他：“没关系。就算是这样，我也想认识。认识这样的你，总比从来没有认识过要好。”
　　望舒盯着地面，沉默持续了许久。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卷起落叶在脚边打旋。最后，他轻轻吐出一句话：“那我同意吧。”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卸下了压在他心上一块很重的石头。
　　时晞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不少。他立刻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点开微信，把手机递到望舒面前：“太好了！这是我的微信，我们加个好友吧，之后有事方便联系。”
　　望舒伸手接过手机，屏幕上时晞的微信头像映入眼帘，是一只安静蜷着身子的黑猫，昵称是C-S-X。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扫一扫，对准二维码完成添加。
　　“我的头像空白，微信名字是一个句号。”望舒把手机还给时晞，淡淡交代。
　　时晞拿回手机，点开好友列表确认，看见那个孤零零的句号头像，忍不住轻笑出声：“句号？真的很有你的风格。”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犹豫片刻，试探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望舒的肩膀，动作很轻，生怕他反感。
　　“现在，我们是朋友了？”时晞问。
　　望舒的视线落在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上，眼神复杂，心底翻涌着陌生的情绪。他迟疑了几秒，喉咙微微发紧，轻轻应了一声：“嗯，朋友。”
　　风继续穿过枝叶，落在两个少年身上。围墙隔绝了校园里的流言和目光，在这片安静的空地，望舒收下了这份不带任何条件的善意。这是他逃离压抑的旧环境之后，第一次拥有一个，可以称作朋友的人。
　　他依旧不习惯亲近，不习惯信任，心底的防备不会因为这一句“朋友”立刻消散。但是这一刻，那道紧紧封闭了许久的心门，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有一缕温柔的光，顺着缝隙落了进来。
　　时晞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陪他靠着墙，一起望着远处的天空。飞鸟依旧在天际盘旋，落叶缓缓飘落，没有人打破这份难得平和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