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长沙永眠 自烷橪离去 ...
-
自烷橪离去之后,岁月悄无声息翻过两载。
陈格依旧身居相位,手握重权,朝堂之上的决断杀伐,一如从前。百官远远望着他冷硬的身影,只当过往种种早已随风散去,没有人知晓,这位权倾朝野的相爷心底,藏着一道难以平复的伤痕。他不再邀约任何人入府论书,案头常年沏着清苦的雨前龙井,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青衫人影,安静坐在身侧,陪着他消磨漫长的黄昏。
他恪守当初的承诺,从没有派人去打探烷橪的下落,不曾惊扰他的隐居岁月。只是每当夜深,府中万籁俱寂之时,他会独自走到书架之前,取出那卷《河舆志》。指尖缓缓抚过泛黄的纸页,那些春雨相逢、海棠论书的片段,便会慢慢浮上心头。悔恨安静地缠在他心底,不汹涌,却日复一日,久久不散。他常常独自静坐,默默想着,若是当初能压住心底汹涌的占有,懂得给烷橪想要的自在,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可世间的路,走出去便无法回头。
日子就这般缓缓流淌,朝堂之上的纷争一波接着一波,陈格冷静周旋,一一平息,面上始终是不动声色的淡漠。
直到北边边关的急报一封封送入京城。敌国兴兵南下,接连攻破几处要塞,守将抵挡不住,败讯不断传回。朝堂之上人心惶惶,诸位大臣互相推诿,无人愿意接下出征的重担。金銮殿上,帝王环视阶下,目光最终落在陈格身上。
所有人都明白,能稳住这场战局的,唯有他。
陈格静静躬身领下旨意,心绪平淡。多年浸在权谋之中,无休止的算计早已让他疲惫。这片江山是他一步一步换来的,国难当头,他本就无从推脱。心底深处,还有一丝淡淡的念头,沙场生死难料,或许这片苍茫黄沙,本就适合他这样满身伤痕的人。
出征前一日,天色微阴,他独自走到那座曾经困住烷橪的小院。院内无人打理,杂草慢慢从青石缝隙里钻出来,阶前积了薄薄一层落叶。屋内的书卷、砚台还留在原处,蒙上一层浅淡灰尘。他在廊下站了很久,没有触碰任何物件,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才转身慢慢离开。
大军缓缓启程,旌旗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行速不快,一路穿过乡野与荒原,渐渐靠近边塞。塞外风长,黄沙总是随风漫起,寒意刺骨。陈格身披厚重战甲,白日和将士商议布防,夜里守在营帐看地图。战事一点点拉开,打得绵长又残酷,伤亡日复一日增加。他常常亲自到阵前督战,刀箭无眼,新旧伤口层层叠叠落在身上,他都只是沉默包扎,不曾言语。
漫长的对峙之后,迎来最终一战。漫天箭雨掠过城头,一支重箭穿透他的铠甲,狠狠扎入胸膛。他扶着长枪勉力站稳,看着敌军的阵型渐渐溃散,直到亲兵快步奔来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手中兵器才缓缓滑落。视线一点点模糊,脑海里浮起的,仍是初见那日,春雨之中,烷橪捧着书卷,温和望向他的模样。
他唇瓣轻轻翕动,低声唤出那个名字,声音很轻,消散在呼啸的长风里,无人听见。
身躯缓缓倒落,陈格长眠于这片黄沙城头。
远在深山的烷橪,那日坐在溪边石上翻书。山间安静,只有流水叮咚,他心口忽然漫开一阵绵长的闷意,手里的书卷无声滑落在青石之上。没有狂风,没有预兆,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根隐隐牵在两人之间的线,悄无声息断了。
他坐在溪边,静静待了整整一个黄昏。过往的温柔、争执、禁锢、别离,一桩桩慢慢在心底铺开。怨已经淡了,可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意,从来没有彻底消散。他本可以留在清净山林,安稳过完余生,可他终究放不下。
第二日天光初亮,烷橪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囊,辞别山居,朝着北边的边关走去。路途遥远,山道崎岖,他走得不急,却不曾停下脚步,白日赶路,夜里寻一处地方歇宿,一路向北。
等他抵达战场的时候,大战已经落幕,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残破的旗帜斜插在沙土之中,四下安静,只剩风掠过荒原的声响。士兵正在慢慢收拾战场,气氛沉郁悲凉。
烷橪跟着亲兵的指引,找到了陈格静静躺着的地方。他缓步上前,蹲下身,抬手轻轻拂去落在战甲之上细细的黄沙。他没有落泪,也没有诘问,只是安静地陪着,长久地沉默。
爱恨纠缠经年,他怨过他的偏执,困于高墙之内受尽煎熬,却也清清楚楚记得,当初那一份赤诚奔赴的温柔。所有的纠葛,到这一刻,都慢慢归于尘土。
他不愿留陈格独自守在这片荒凉冰冷的疆场。
烷橪取出随身带来的短刃,挨着陈格,缓缓躺落在黄沙之上。黄沙是衾,残旗为伴,旷野长风慢慢拂动两人的衣袂。
烽烟已经远去,山河辽阔。此刻没有朝堂,没有权势,没有猜忌,也没有困住人的院墙。
这一回,他慢慢过来,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