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寒夜生隙   三日后 ...

  •   三日后,雨歇天晴,京城长街之上人来人往,两旁的酒肆铺子掀开帘幌,吆喝声此起彼伏。
      烷橪陪着家中老仆出来采买笔墨,一身青衫走在熙攘人群里,身姿清隽,惹得不少路人侧目。他素来不喜张扬,一路缓步慢行,目光落在街边摊上摆放的旧书之上,正打算上前翻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马蹄声。
      周遭百姓闻声纷纷避让,垂首站到道路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多出。
      是相府的仪仗。
      烷橪跟着旁人一同侧身退让,抬眼望过去,队伍正中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端坐的正是陈格。
      他依旧一身玄色朝服,腰佩玉带,乌发高束,面容冷肃,目光淡淡扫过街道,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威压。沿路所有人都俯首,唯有烷橪,只是安静站着,没有惶恐,只微微颔首,算作见礼。
      陈格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人群里那抹浅青身影上。
      方才一路漠然无波的眸子,骤然沉了几分。他抬手示意队伍暂且停下,翻身下马,几步朝着烷橪的方向走来。随行侍卫立刻分列两侧,警戒地盯着四周,不敢松懈。
      街上的百姓都暗暗心惊,偷偷抬眼打量,猜不透这位权倾朝野的相爷,为何单单停在烷家公子身前。
      “烷公子。”陈格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
      烷橪微微躬身:“见过相爷。”
      “出来采买?”陈格的目光落在他身侧老仆提着的布囊,里面露出半截宣纸的边角。
      “是,出来挑选几本旧籍。”烷橪语调温和,“难得天晴,出来走走。”
      陈格的目光掠过他干净柔和的眉眼,又扫过街边凑上来和烷橪搭话的书摊摊主。摊主是个老者,笑着和烷橪闲谈几句,烷橪亦是含笑应答,语气温和有礼,一如那日在相府之中。
      方才方才压下去的酸涩,再一次漫上心头。
      他看见烷橪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老者,都能这般耐心温柔。
      陈格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开口:“正好,我府中新寻得一批前朝文稿,若是烷公子有兴致,改日可以来相府翻阅。”
      烷橪微怔,随即弯眸应下:“若是相爷不嫌弃晚生叨扰,晚生自当登门求教。”
      他只当是同好之间的邀约,满心以为是陈格愿意放下戒备,与他相交。
      可他看不见,陈格眼底深处藏着的心思。陈格邀他入府,哪里只是为了古籍文稿,不过是想寻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让他一次次踏入自己的地界,慢慢将人圈进自己的视野之中。
      “三日后午后吧。”陈格定好了时日,语气不容推辞,“我在书房等你。”
      烷橪应了一声好。
      简短几句交谈之后,陈格不再多言,转身重新上马,仪仗队伍继续前行。马蹄踏过青石板,声响渐渐远去。
      老仆等到队伍走远,才凑到烷橪身侧,低声劝道:“公子,那陈相不是好相与的人,朝中多少官员避之唯恐不及,您这般频繁和他往来,怕是会招来祸事啊。”
      烷橪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您的顾虑。只是相爷身居高位,孤身一人,未必如传闻那般可怖。相交只是论书,不谈朝堂,应当无妨。”
      他心思纯粹,只盼能以本心待人,从来没有想过,那一次次相府之约,会慢慢变成捆住自己的枷锁。
      三日转瞬即至。
      午后时分,烷橪如约登门。
      这一次相府没有下雨,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落了一地。小厮引着他径直去往书房,陈格早已在案前等候,桌上摊开数卷泛黄的文稿,确实都是难得一见的前朝手札。
      烷橪一见文稿,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快步上前,俯身细细翻看,神情专注欢喜。
      陈格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烷橪的侧脸上,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少年的欢喜直白又干净。陈格看着,心底那片荒芜之地,像是被这束光,轻轻烫出一道痕迹。
      他喜欢看烷橪只专注于一物、眼里再无旁人的模样。
      他贪心,他想要这份独一份的光亮,长久归于自己。
      烷橪沉浸在文稿之中,看了许久,才察觉到身侧长久的安静,转头看向陈格,略带歉意地笑了:“一时看入了神,倒是冷落相爷了。这些文稿实在难得。”
      “无妨。”陈格缓缓开口,目光沉沉锁住他,“你若是喜欢,可以常来。”
      烷橪弯起眼,轻声应下。
      烛火在角落静静燃着,海棠花瓣随风飘进窗内,落在书卷之上。
      烷橪尚且不知,他答应下的这一句常来,是一步步走向一张早已织好的网。陈格耐心陪着他论书谈文,用温和的邀约做饵,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收紧距离。
      自那日海棠树下论书之后,烷橪便时常去往相府。
      有时是午后,携一卷自己抄录的诗文前去与陈格商榷;有时是黄昏,趁着暮色入府,同他闲话古籍里记载的山河风物。二人大多时候只谈文史,避开朝堂纷争,气氛尚且平和。烷橪渐渐觉得,陈格并非传闻里那般冷血无情,他只是习惯把真心藏在厚重的寒冰之下。
      烷橪待他愈发亲近,会记得陈格不喜过甜的茶,每次登门,都自带一份清苦的雨前茶;见他熬夜批阅密卷,便静静坐在一旁研墨,不吵不闹,只在夜深时轻声劝他歇息。
      这份细碎绵长的暖意,一点点渗进陈格常年冰封的心。可心底扎根的不安,从来没有消散过半分。
      陈格贪恋烷橪的陪伴,却又时时刻刻在惶恐。他忍不住留意烷橪在外的一举一动,打听他和谁相见,说了什么话。只要听闻烷橪同旁人说笑,心底那股酸涩偏执便会翻涌上来。只是他尚且隐忍,不曾直白发作,只把情绪压在眼底。
      流言,就是在这个时候慢慢传开的。
      京城之中耳目众多,烷橪频频出入权相府邸的事,终究瞒不住。
      起初只是几位世家夫人在后院闲谈,说烷家这没落的小公子,心思活络,想借着攀附陈格,为家族谋出路。闲话越传越广,慢慢变了味道,添上许多不堪揣测。
      那日烷橪去书肆买书,偶遇从前同窗。那人远远看见他,便刻意压低声音,同身边友人指指点点,话语轻飘飘,却字字扎人。
      “就是他,烷家的烷橪,日日往相府跑。”
      “陈相是什么人,他也敢凑上去,怕是想拿自己做筹码,换烷家东山再起吧。”
      “真是不自量力,伴在陈格身边,哪里是什么好差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烷橪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发紧,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起。他素来不爱与人争执,听到这些话,心底又闷又涩,却无从辩解。他和陈格相交,本心只是惜人惜才,哪里有旁人臆想的算计。
      他没有上前争辩,沉默买下书,转身离开了书肆。
      傍晚,烷橪照旧去往相府。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郁色,眉眼间少了往日的温润笑意。
      陈格一眼便看出他心绪不对。这些日子,他早已习惯了烷橪眉眼弯弯的模样,此刻见他垂着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心头当即一沉。
      “怎么了?”陈格放下手中的密折,声音沉了几分。
      烷橪犹豫片刻,不愿拿这些流言烦扰他,只轻轻摇头:“无事,只是路上有些累了。”
      他越是遮掩,陈格便越是疑心。他惯于揣测人心,第一念头便是,烷橪是听了旁人的话,后悔同自己来往了,想要抽身远离。
      心底深埋的不安骤然炸开,猜忌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陈格盯着他,眸色一点点冷下去:“是听见外面的闲话了?”
      烷橪猛地抬眼,愣了一下,才轻轻颔首。
      “那些闲言碎语,你信了?”陈格的声音微微发哑,带着压抑的紧绷。
      “我不信。”烷橪轻声道,“只是旁人这般议论,难免心烦。”
      他以为陈格会安抚他,会同他一道无视流言。
      可陈格此刻已经被恐慌裹挟,听不进别的,只抓住一个念头——流言会把烷橪推开。他怕,怕这簇好不容易落在自己世界里的火,被世间非议一吹,就此熄灭。
      “既然心烦,那就不必再出去了。”陈格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往后想要看书,只管住在相府便是。府里藏书足够,不必去街市,不必见那些多嘴之人。”
      烷橪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住在相府?”
      “嗯。”陈格望着他,黑眸沉沉,藏着不肯说出口的占有,“留在我身边,便听不到这些闲话。”
      烷橪心头轻轻一震,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愿意来拜访,是知己之交,可长久留宿相府,便是全然落入陈格的地界之中,再无自由。
      他迟疑着,低声回绝:“不妥。晚生自有家宅,长久寄居相府,于理不合,流言只会更盛。”
      这一句回绝,落在陈格耳里,如同拒绝。
      陈格的指尖重重按在案上,宣纸被他压出褶皱。方才勉强压住的偏执,翻涌而上。他看着烷橪温和却不肯退让的眉眼,心底生出一种冰凉的念头:果然,他终究是不愿留在自己身边。
      “你是怕旁人说,还是怕留在我这里?”陈格的语调冷了,带着尖锐的试探。
      烷橪被这句问话问得喉间发涩,连忙解释:“相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陈格打断他,别开视线,不再看他,“你若是不愿,我不强求。”
      一句话落下,室内瞬间死寂。
      漏壶滴答,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烷橪望着他冷硬的侧脸,心里又酸又委屈。他不明白,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瞬之间,陈格就这般冷淡伤人。
      他不知道,陈格的温柔从来都裹着枷锁。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偶尔相见的知己,是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烷橪。
      风从窗缝溜进来,吹动案头的书页。方才还温热的相处,转瞬就蒙上一层寒意。
      烷橪静静站了片刻,低声道:“若是相爷心绪不佳,那我今日先告辞了。”
      陈格没有应声,一言不发,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烷橪慢慢转身,走出书房。
      门关上的刹那,陈格才缓缓转头,看向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眼底翻涌着痛苦与偏执。
      他明明只是想把人护在自己羽翼之下,明明只是怕失去。
      可话一出口,次次都变成刺伤。
      那日不欢而散之后,烷橪连着三日没有踏足相府。
      他并非是恼陈格,只是心里纷乱,需要静一静。烷橪分得清知己相交与被圈禁的区别,陈格那日那句留他常住的话,还有紧随而来的冷言,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拔不掉,碰一下便隐隐发疼。
      他依旧如常在家中读书练字,只是常常对着摊开的书卷出神,脑海里反复浮现陈格沉冷的眼眸,还有他话里藏不住的强势。
      烷家老仆瞧出他心绪不宁,私下劝他:“公子,不如就此断了往来。陈相心思太深,不是我们能揣测的,长久相处,迟早要吃苦。”
      烷橪握着笔,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点,他轻轻摇头,声音低缓:“他只是太孤单了。”
      他还是舍不得就此放下。他总觉得,陈格本性不坏,只是身在高位,常年被阴谋猜忌包裹,不懂怎么好好待人。
      可他不知道,相府之内,陈格的煎熬丝毫不比他少。
      烷橪没来的这几日,陈格处理政务时屡屡失神。案上密折堆积如山,他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全飘到了那个青衫公子身上。他悔那日话说得太重,可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低头派人去请,更不允许他去向谁示弱。
      他只能等,等着烷橪像从前一样,主动推开书房的门,带着淡淡的墨香走进来。
      一日,两日,三日,府中始终没有那抹青影。
      等待慢慢变成焦躁,焦躁又化作更深的猜忌。陈格越等越冷,心底不断冒出可怖的猜想:烷橪定然是听了流言,又或是那日被自己顶撞之后,彻底厌弃他,再也不打算来了。
      入夜,月色惨白,洒在空旷的庭院里。陈格遣开所有仆从,独自坐在书房,案上还放着当初烷橪送来的《河舆志》。他伸手抚过泛黄的封皮,指尖冰凉。
      心底那股偏执的念头再度疯长。
      他不能放烷橪走。
      若是烷橪真的不愿再来,那他便只能用别的法子,将人带到自己跟前。
      第二日一早,陈格身边的心腹暗卫,悄无声息领了命令出去。
      黄昏时分,烷橪正在自家小院里收拾晾晒的诗文,门外忽然来了相府的侍卫,恭恭敬敬躬身传话,说陈格骤然染了寒疾,高热不退,口中频频唤他名字,请他速速过府一趟。
      烷橪闻言,心头一紧,哪里还顾得上之前的别扭,来不及多想,随手抓了一件外衫,便跟着侍卫匆匆赶往相府。
      一路行至内院寝房,房门虚掩,屋内燃着安神的香,气息沉沉。烷橪放轻脚步走进去,一眼便看见床榻上的陈格。
      陈格闭着眼,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间搭着湿布,呼吸略重,瞧着确实病得厉害。
      烷橪快步走到床边,轻声唤他:“相爷?”
      陈格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水汽,少了平日的锋利,添了几分脆弱。他望着烷橪,声音沙哑微弱:“你来了。”
      “听闻相爷染了风寒,我便赶紧过来了。”烷橪心头软下来,先前所有的芥蒂,在看见他这副模样时,先消了大半,“怎么病得这样重,可有请太医来看?”
      “看过了,吃过药,不见好转。”陈格抬了抬手,轻轻攥住烷橪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扣得很紧,“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了。”
      烷橪被他攥住,挣了挣,没有挣开,只好低声道:“相爷何出此言,纵使那日言语不和,我也不会这般绝情。”
      “是吗。”陈格盯着他的眉眼,目光沉沉,“那为何三日,都不肯踏入相府一步?”
      问话依旧带着逼问的意味,烷橪微微蹙眉,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是在家中静思,并非有意避着你。”
      陈格不说话,只是握着他手腕的手又紧了几分。他哪里是病重难愈,不过是自导自演的一场病,只为骗烷橪来见自己。他太想他了,却拉不下身段好好邀约,只能用这样卑劣的手段。
      夜色渐深,太医再来复诊,开了新药。烷橪放心不下,便留下来,替他更换额上湿布,端水喂药,守在榻边。
      陈格安安静静躺着,目光一刻不离落在烷橪身上,看着他垂眸忙碌的模样,心底满是满足,可那股不安依旧盘旋不散。
      待到夜深,四下寂静,陈格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橪橪,留下来陪我。”
      烷橪一怔:“我守到你退热,便要回去的。”
      “不要走。”陈格收紧手腕,眼底翻涌着恐慌,“你若是走了,我怕再也等不到你来。留在相府,好不好?”
      又是同样的请求,裹挟着沉重的占有。
      烷橪心里刚软下的地方,又一点点冷下去。他看着床榻上看似脆弱的人,忽然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他轻声道:“相爷,相交应当自在,不该是这样的。”
      陈格的眼神一点点暗下来,方才伪装出来的脆弱褪去,又变回那副冷沉沉的模样。他松开手,转脸避开烷橪的视线,语气冷了:“你走吧。”
      烷橪愣在原地,看着他骤然变化的神色,心口发闷。
      他终究还是起身,慢慢退出寝房。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下陈格一人。他睁开眼,方才病态的虚弱一扫而空,眼底只剩一片漆黑的荒芜。
      他知道自己手段不堪,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抓不住那团火,只能一次次用笨拙又伤人的方式,试着将火留在身边。
      寒夜漫长,窗月孤冷,一场假意的沉疴,没能换来长相厮守,反倒在两人之间,又划开一道浅浅的裂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