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墟不问归》爱哭的小白

17、久候 幻域岁月悠

　　墟里的时辰，本就和大荒人间不一样。

　　外面一瞬，幻域之内，已是数日、数年。

　　苏晚留在竹院的幻梦里。

　　师尊依旧温和，药香日日萦绕竹舍。白日里她跟着分拣药材，夜晚坐在檐下，听他讲山间旧事。这是她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描摹的光景，没有离别，没有病痛，不必背负来不及告别的愧疚。

　　可甜蜜之下，那根细刺始终扎在心口。

　　有时候师尊转头看她，眼底太过完满，没有一丝离别将至的怅然。苏晚握着药锄，好几次停下动作，想问一句，你可知这一切是墟编织的幻梦？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她舍不得。

　　舍不得再一次失去这份难得的安稳。她会陪着师尊晒药，会笑着应答，可每当师尊转身，她眼底的落寞便藏不住。她一遍一遍在心里权衡：若是永远留在这里，不必再承受失去的痛，是不是也好。

　　无数次想要就此沉沦，无数次又在心底清醒。

　　另一边的山道幻境。

　　唐厌握剑而立，同门师弟在身侧和他比拼招式，笑声清亮。师长站在石台上指点剑法，一派祥和，那场血染山门的惨剧，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练了一遍又一遍剑。

　　剑锋划破风，招式利落，可心底那块沉重的空缺，依旧没有真正填平。

　　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看见他们活着。他想要的是当年的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护住所有人。可幻境给的是一份现成的圆满，不是他亲手改写的过往。

　　当师弟拍着他的肩膀邀他夜里一同去山涧饮酒时，唐厌垂眸看着手中长剑，指节反复收紧、松开。贪恋在心底疯长，愧疚也同样翻涌。他不止一次想，不如留在此处，永远做这个梦里无忧的弟子。

　　小巷之中，小石头的时光更软。

　　伙伴围着他，糖一块接着一块递过来。巷子里人声热闹，风吹起糖纸哗哗响。

　　少年捧着蜜糖，吃得很甜，可吃到后来，甜味慢慢发涩。

　　他知道这些伙伴是假的。可他太孤单了，长久独行的日子，太想要这样热热闹闹的陪伴。伙伴喊他跑、喊他捉迷藏，他跟着跑出去，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他贪恋这份热闹，又清楚热闹终究是泡影。

　　三处幻域，三个人，各在温柔牢笼里反复拉扯。

　　有人贪恋温暖，有人挣扎愧疚，有人害怕重回孤单。

　　而幻域之外，茫茫白雾之间，只有陆远和雾狸。

　　这里没有晨昏，没有风声，只有不停缓缓流动的灰白墟气。

　　他看得见三个幻境里的一切。看得见苏晚强装平静陪师尊闲谈，看得见唐厌挥剑时眼底的动摇，看得见小石头一边吃糖一边悄悄落泪。

　　所有欢喜、纠结、不舍，他全都静静看在眼里。

　　雾狸窝在他怀里，时不时抬脑袋蹭蹭他的下颌，仿佛知道他心里的沉郁，安安静静地陪着。它偶尔朝着三处幻境的方向低低呜咽一声，又乖乖蜷回去。

　　陆远垂手，指尖轻轻拂过它柔软的皮毛。

　　他已经提前看见了结局。

　　等他们终于割舍下幻梦、走出来的时候，墟的契约就会开启。他们将得偿所愿，而世间所有关于陆远的痕迹，都会被抹去。

　　以后，不会有人记得，曾有一个人陪着他们穿过大荒风沙，踏过忘川寒水，一路走到昆仑墟的门前。

　　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名字，记得这一段同行的路。

　　陆远抬眼，望向幻境深处，目光很轻，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早就认命的怅然。

　　他本就是墟里生出的一缕气息，无根无来处，本就不该被谁记住。是这一路同行，是苏晚的药香、唐厌的剑鸣、小石头甜甜的笑语，给了他一段短暂鲜活的时光。

　　如今，到了要归还的时候。

　　白雾无声翻涌，将他单薄的身影裹在中央。

　　他就这么站着，安静等候。等候他们耗尽心底的贪恋，等候他们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最先松动的，是小石头那边。

　　巷子里的笑声慢慢淡下去，糖香一点点消散。少年小小的身影，从斑斓热闹的街巷里，一步一步走出来，落进这片白茫茫的墟雾。

　　紧接着，山道上剑光停下，青翠山林如潮水般褪去，唐厌握着长剑，自幻境之中踏出。

　　最后，竹院的药香随风散尽，苏晚垂着一双泛红的眼，缓缓走入白雾。

　　三人相继站定，抬眼，一同看向白雾中央静静等候的那道身影。

　　梦终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