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春信》青芜叙雾年_

43、木滞求医声来 清晨的

　　清晨的薄雾还缠绕在云城的屋角檐边，天刚泛出浅白，西街学堂的工地便响起了斧凿、抬木的声响。工匠们早早到了场地，扛着工具在院内忙碌，修补椽木，钉装新窗。

　　苏纾晏踏着晨露来到学堂。

　　他手里拿着木料的清点簿册，走到堆放木料的场地，一眼便看出不对劲。原本预定送到的一批松木，迟迟没有运到，场地上剩下的木材，只够支撑今日半天的修缮。工头见到苏纾晏赶来，连忙迎上前，面上带着难色。

　　“苏先生，实在抱歉。原先说好从山外运进来的木料，卡在山道上了。山林哨卡外那段路，前几日大雨冲垮一小段路基，运木的车队无法通行，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时日。”

　　苏纾晏眉头轻轻一蹙，俯身翻看簿册核算存量。剩余木料只够修补学堂主屋屋顶，厢房与孤儿居住的后舍，若是没有木料，修缮只能停工。学堂复课的日期本已大致定下，一旦停工，一切计划都要延后。

　　“我知晓了。”苏纾晏声音平静，“先继续手头能做的活计，不要停下。我去和祁烬珩商议，想别的法子筹措木料。”

　　辞别工头，苏纾晏转身去往书塾。祁烬珩一早已经在天井等候，正翻看哨卡送来的情报。听闻木料受阻一事，祁烬珩放下手中的军情文书，指尖轻轻叩击石桌。

　　“山道路基损毁，大型木车确实难以通行。”祁烬珩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深山里其实有本地林木，只是之前担心进山伐木惊扰藏匿的残匪，便没有考虑。如今哨卡已经布防，可组织人手，由兵士护卫，就近采伐合适木材。”

　　“进山伐木有风险，还要兼顾山林水土，不能滥伐。”苏纾晏斟酌道，“只选取枯木、倒伏的老树，定点采伐，派兵士随行护卫。另外，可以向城内百姓征集闲置旧木料，不少人家战火之后，院内还有残存的梁木、旧门板，愿意出让的，我们以粮食作为补偿。”

　　祁烬珩眼底露出赞许：“两全之策。我传令下去，一队兵士护送伐木工进山，另一人张贴告示，征集城内旧木。”

　　两人坐在檐下，细细敲定告示的措辞、粮食补偿的标准，还有进山队伍的安保安排。花台上兰草在晨风中舒展叶片，二人一谋安防，一理民生，慢慢化解这场突如其来的阻滞。

　　老城医馆这边，晨光刚洒满小院，门外便传来了断续的叩门声。

　　是从深山村落跋涉而来的百姓，一共三家五口人。山路遥远难行，几人一路相互扶持走到云城，身上带着山野路途沾染的泥土。其中两名孩童高热不退，还有一位老者腰腿旧疾突然加重，行走困难。

　　江宗柏听见叩门声，立刻起身迎出门。许清芜早已提前将诊台擦拭干净，药罐、药碗一一备好。孟令仪今日也过来医馆帮忙，负责接待病患，安抚情绪，登记病患来源与病症。

　　“诸位莫急，慢慢进来坐下。”孟令仪声音温和，引着几人走入屋内，递上清水，“路途辛苦，先歇歇，再请江先生诊治。”

　　老者疼得额头渗着冷汗，勉强在木凳上坐下。江宗柏上前，仔细询问发病缘由，伸手按诊，判断是寒湿积滞，加上一路赶路风寒入体，旧疾骤然发作。一旁两个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持续高热多日。

　　许清芜站在江宗柏身侧，静静等候吩咐。江宗柏每一句口述药方，她都快速记下，随后转身去药柜抓药，称量、分包，动作熟稔利落。她时不时抬眼看向江宗柏，看他俯身耐心询问孩童症状，眼底满是悲悯。两人并肩行医，无需过多言语，一诊一配，默契浑然天成。

　　“孩童高热，先煮退热汤药，少量频服。老者的外敷药膏我现在开好，每日热敷腰腿。”江宗柏低声交代，转头看向许清芜，“清芜，你先把退热的药材拣出来，我写药方。”

　　“好。”许清芜应声，转身走向药柜。

　　炭笔在纸上沙沙落下，江宗柏执笔写方，右臂依旧不敢大幅度用力，书写时刻意控制力度。孟令仪在一旁陪着病患家属，轻声宽慰，告诉他们服药之后的禁忌，交代清楚调养的法子。她偶尔抬眼，望见诊案边并肩的二人，心底淡淡怅然一闪而过，随即压下，专心安抚面前焦虑的村民。

　　药香在医馆小院缓缓弥漫。陶罐在小火炉上咕嘟沸腾，药气袅袅升起。许清芜守在炉边看顾药火，闲暇时，她拿出速写本，随手勾勒医馆内的光景：炉火、药罐，伏案写方的江宗柏。一笔一画，藏着心底悄悄生长的情意。

　　等汤药煎好，许清芜小心倒出，放凉至合适温度，端给两个孩子。孩童惧怕药味，哭闹不肯入口，孟令仪拿出随身带的一点蜜饯，哄着孩童，耐心劝导。

　　一整个上午，医馆人来人往。山里来求诊的病患，加上城内一些染上风寒的百姓，几乎没有停歇的空档。江宗柏始终沉稳从容，耐心对待每一位病人；许清芜配药煎药，有条不紊；孟令仪接待登记，安抚人心。

　　待到正午，病患陆续离开，医馆才稍稍安静下来。三人坐在小院石凳上短暂歇息。

　　“往后山道通了，山里求医的百姓只会越来越多。”江宗柏轻轻揉了揉右臂，疲惫浮现在眉眼间，“医馆药材储备要提前增补。”

　　许清芜递给他一杯温水：“我昨日清点药库，几味驱寒的草药存量不多，后续可以托进山的队伍顺带采一些野生草药。”

　　江宗柏抬眸看向她，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辛苦你细心清点。”

　　孟令仪坐在一旁看着，安静开口：“若是需要，我可以帮忙登记药材账目。”

　　三人闲谈片刻，稍作休整，又起身继续整理病案、清点药材。

　　城北残巷，温疏禾与陆知屿如约一早出发。

　　今日是动工修缮那位烈士遗孀老屋的日子。两人赶到院落时，工匠已经扛着茅草与木料抵达。老妇人牵着小孙儿站在院中，看着工匠爬上屋顶修补破洞，眼眶微微泛红。

　　“多谢你们，还惦记我们祖孙。”老妇人声音微微发颤。

　　温疏禾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宽慰：“不用客气，屋顶修好，往后雨天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陆知屿站在一旁，翻开记录本，记下开工时间与物料消耗，时不时抬头留意工匠施工安全。阳光穿过残破院墙落在纸上，他一边记录，一边侧头看向身侧的温疏禾。

　　“等屋顶完工，我再陪你过来看看。”陆知屿低声说。

　　温疏禾转头看向他，轻轻点头。两人并肩站在院内，看着工匠忙碌，看着老屋一点点被修补完整。

　　女校避难所内，沈知茉正在整理下一批返乡村民的物资清单。顾砚桢昨日回城之后，今日一早便前往哨卡，协助兵士巡查山道，傍晚才会回来。沈知茉一边清点绷带与草药，一边心底默默盼着他平安归来。

　　白日缓缓流逝。学堂那边，征集旧木料的告示张贴出去，不少城内百姓主动送来家中闲置的旧木；进山采伐枯木的队伍，在兵士护卫之下动身入山；医馆小院药香不绝，持续接待前来求医的百姓。

　　云城的重建，从来都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总有阻滞，总有疾苦，但所有人都没有停下脚步，一点点克服难题，慢慢把残破的山城，重新筑起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