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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周五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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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打工人们最爱的下午。
所有人都在划水并期待周末,R院内却依旧是一派人头攒动,忙忙碌碌的景象。
江寒雪在贩卖机旁等咖啡出杯。
他的视线在门诊厅里漫无目的地扫了扫,便看见形形色色的患者拿着一手单据在不同的窗口与诊室间焦头烂额地穿梭。
这实在是他熟悉到几乎要看厌了的场景。江寒雪开始神游天外——直到他看见一个颀长清冷的模糊身影从诊室后门一闪而过。
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却又很快暗笑自己老眼昏花,异想天开。
那人怎么会在这儿呢......美国现在应当是半夜吧。
机器发出制作完成的提示音。
江寒雪回过神来,带着吃的回去找客户:“给,等累了吧。我去大厅签过到了,再等两个号,就去4诊室回诊,你吃完刚好能看上。”
尽管发着烧,梁安娜却没有丝毫的萎靡,反倒是看着很兴奋。
她笑着接过咖啡和吐司:“谢谢!饮料多少钱?我和陪诊费一起转你。”
“哪用,”江寒雪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没由来地让人觉得多情动人,“老样子,门诊陪诊转我300就行。”
少女爽快地在微信转了账,又拉着他聊起晚上的安排:“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了,是不是等下马上就要去酒吧蹦迪撒野,浪遍全场了?”
“朋友的店周年庆,我就是去捧个场罢了。”江寒雪忙解释道,“再说,总要先把你安安稳稳送回家。”
“我才不回家,”少女噌地坐起来,双眼雪亮,“我要直接去高铁站,来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我刚刚都和我对象说好了,明天直接景点见。”
江寒雪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想起上个月为这姑娘代取的药:艾司西酞普兰,曲唑酮,一般都是用来控制抑郁情绪的。
一个隐约的猜想从脑中迅速闪过,他的嘴唇微微翕张,犹豫数秒,还是将不合时宜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坏消息,就连医生在传递的时候都要斟酌再三,他一个被迫转行去干陪诊糊口的,就更没资格、也没必要对客户说诸如“你会不会是抑郁转双相啦,最近要不要去复诊评估一下”之类的话。
治病救人已经不是他的职责了,他现在只需要当个足够体贴的劳动力,帮着人楼上楼下地跑,理清天花乱坠的单据,点好窗口递出来的药品。
“怎么啦!”梁安娜笑着拍拍他,“之前看你挺会玩儿的呀,可别告诉我你从没有过这种冲动!”
江寒雪叹了口气,缓缓道:“身体要紧。你歇一周,状态稳定了再去玩也不迟呀。”
“啧啧,快谈个恋爱吧哥!”少女向江寒雪投去一个略带嫌弃的目光,“怎么连这都不懂了,相爱的人是多一刻都等不及的!”
江寒雪失笑。
亏得当年在八院规培时,他还有个“普外花蝴蝶”的名号,如今竟被一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调侃不懂浪漫。
广播里喊起了梁安娜的名字,江寒雪将杂物一收,带着人走向诊室。
“等你再大点就会明白了,”他边说着,边为少女推开那扇虚掩着的诊室门,“爱情是这世上最不重要的东西。”
“天哪,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过的最无趣的话!你......”
后面梁安娜又说了些什么,江寒雪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他看着电脑后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心想,哦,原来刚刚没眼花。
秦舟竟真从美国回来了。
*
“梁安娜......患者列表里好像没有叫这个名的呀。”
“诶?没有吗?稍等啊护士姐姐我看看......江哥,是不是弄错什么了呀?”
江寒雪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秦舟,耳畔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浓雾一般失真。
疏淡的眉目,高挺的鼻梁,唇下的红色小痣......
这些都与曾经别致无二,可似乎又有什么说不上来的地方变了。
他一时竟有些不敢认,呼吸都放缓了,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戳破眼前这一场难得的美梦。
直到被梁安娜拽了拽袖子,他才如梦初醒。
“不对不对,江哥,这不是四诊室!”
江寒雪脑子还是有些懵,喉头发紧,“不好意思”和“我们这就走”同时卡在舌尖,最后吐出来的竟是一句:“好久不见呀......怎么回来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在心里骂自己虚伪造作。
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他这种用一句“对不起啊我喜欢上别人了”来断崖式分手的人渣,更该自觉地走进焚化炉,把自己烧成灰,再托人扬在秦舟绝对看不到的臭水沟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装模作样地打招呼,假模假式地像老朋友般关心。
“您认错人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薄唇微动,声音不大,带着些淡漠的冷意,“四诊室在对面,这里是心境障碍专病门诊。请不要影响我看诊。”
瞧,秦舟就比他更合格。
什么前任,你在人家眼里现在就是个陌生人。
江寒雪能感受到诊室里的其他人都正用一种犹疑又尴尬的眼神来回扫视他和秦舟。他拉着梁安娜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到门口了,却又停了脚步。
他低着头,轻轻朝身后说:“打搅了......抱歉。”
他想,如果当前任也是一场考试,自己这张不安分的嘴此刻已为他挣了个零蛋。
*
到了四诊室后的就诊十分丝滑。一个娃娃脸男医生看了看江寒雪递过去的血检报告,做出了轻度上呼吸道感染的判断,开了点药,让他们去药房领了就行。
到了药房门口,江寒雪让梁安娜在一旁的长椅上坐着休息,自己拿了处方和就诊卡去排队。
正是门诊快结束的时间,领药窗口前排着不少患者。江寒雪掏出手机,app切了一个又一个,终于忍不住打开了和郑成澜的对话框。
【寒江雪】:秦舟回国了?
那头秒回了一大串乌七八糟消息。
【老郑】:【抱头.jpg】【震惊.jpg】【吃瓜.jpg】
【老郑】:卧槽,你咋知道的?
【寒江雪】:......我见到他了。
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郑成澜发来一堆卧槽。
江寒雪刚想让他停一停,便见那头又连发两句白痴的逆天言论。
【老郑】:卧槽,你不会是被他揍了吧?
【老郑】:卧槽!你该不会是和他睡了吧!
江寒雪:“……”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删,删了打,最后还是发了几句他这个前男友不该关心的问题过去。
【寒江雪】:你师弟,我记得是和他同一级轮转的?
【寒江雪】:他是准备回来发展了?
那头又没声了。
“下一个!”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冲他招招手。
江寒雪只得将手机丢回兜里,走上前去:“您好,卡在这儿。”
领完后江寒雪在窗口旁点了两遍,才回去找梁安娜。
他拿着药一盒一盒地叮嘱服药频率和注意事项,少女却突然侧过身,似笑非笑地说:“刚刚那个五诊室里的精神科医生,蛮帅的诶。”
江寒雪眉角一跳,有些摸不透小姑娘的想法,低头含糊道:“是吗,还好吧。”
梁安娜用颇为揶揄的眼神又看了他一会儿,挑挑眉,说:“我看胸牌上写的,是叫秦舟?年纪轻轻就是副主任了呢,真厉害......诶,你说我现在去找他加个微信,说认识认识,能成吗?”
江寒雪猛地抬头:“你不是马上就要和去外地找对象玩吗?”
怎么就要认识认识了?不是生着病也要坐高铁去找对象吗?不是说相爱的人是多一刻都等不及的吗?
片刻死寂后,梁安娜指着他的脸噗嗤大笑:“哈哈哈你这表情,太精彩了!”
“逗你呢!我和我对象感情可好了。”她冲江寒雪眨眨眼:“你知道吗江哥?刚刚在诊室里,你那双眼睛啊,啧啧......就差挂人身上了!”
“......”
“那帅哥副主任是你前男友吧。”
前男友吗?
江寒雪的嘴角僵硬地扯了扯。
他倒是想认下这个称呼,可人家显然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联。
说他认错人呢。
霎时间,往事如浮光掠影,一帧帧从他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当年如何头脑发昏地和秦舟说“友谊地久天长,师弟你永远可以找我帮忙”,以及秦舟如何用与今日一般的冷淡口吻回答说“永远都不要再见面了,江寒雪”。
“......谈过一小段罢了,”他苦笑着说,“后来闹得不大开心,你大概也看出来了。”
梁安娜一时间安静下来,歪着脑袋朝江寒雪看了好一会儿,又笑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情绪高涨的大笑,而是轻轻的,像一阵小风。
“但是我感觉,你还是很喜欢他吧?”
江寒雪的手指按在手机开关上,屏幕明明灭灭。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有些无奈地勾起嘴角,最后还是没有回答。
*
日落时分,霞光漫天。
“那辆是我喊的车!”梁安娜指了指不远处的白色轿车,已然恢复了那种很振奋的状态。
她小跑过去,临上车,又回头大喊:“拜拜啦!”
江寒雪笑着挥挥手:“到高铁站给我发消息!”
车辆缓缓驶离,汇入马路上熙熙攘攘的车流中。
江寒雪看着那辆车渐渐变成一个小白点,随后转过身,重新走进嘈杂的医院大厅。
他找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
微信上,他和郑成澜的对话依旧停在他最后发过去的那句。江寒雪也懒得管此人到底是在装死,还是已经开始嗨了。他切到浏览器,在搜索框中输入“市一医院秦舟”。
一连串的消息立刻出现,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医院官方的招聘公示:
秦舟,男,二十九岁,MD,斯坦利精神疾病研究中心访问学者。
拟聘岗位:精神医学科副主任医师
岗位性质:高层次人才引进
江寒雪对着屏幕上那张半身职业照看了好半天,才退了出去。
他又言简意赅地发了一条消息给郑成澜:“我今晚不过去了。”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音,他想这人大概已经醉死过去,只好将手机按熄屏,身子蜷在长椅上,透过窗户看外头的天色。
今天的暮色很美。赤红色的云霞被落日镀上一圈金边,如同燃烧的琥珀般流淌于天地之间。
与五年前的那个傍晚如出一辙。
那天他蜷在机场的长椅上,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致,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尽管那个喜欢拍天空发给他看的人已经坐上了去往大洋彼岸的飞机,“习惯”这种潜移默化的遗留产物却在江寒雪的身上生根发芽。
他想了一会儿,打开对话框,磨磨蹭蹭,最后发过去两个字:珍重。
回应他的是消息旁红色的惊叹号。
那天江寒雪深刻地意识到为什么暮色总是让人怅惘和思念,也深刻地意识到这辈子不大可能在见到秦舟了。
可秦舟居然回来了......
却装不认识他。
江寒雪知道自己其实该离开了。今天的工作结束,他没有理由再呆在这里。
理智的做法应该是走出医院,回去好好睡一觉,把今天的小插曲全忘掉。然后生活就会像这五年来的每一个日子一样如常运作。毕竟R院这么大,他的业务也不仅限于这一家医院,再见到秦舟的概率几乎为零。
他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晚霞褪去,早月如同淡淡的泪痕高悬于空。诊室的入口区拉起隔离带,结束门诊的医生三三两两地混入人群,下班回家。
江寒雪起身,顺着人流,走进了今天的最后一点余辉里。
*
五分钟后,从门诊楼外绕了一圈的江寒雪终于摸到了诊区的后门处。
此处人迹寥寥,无人值守。
他从善如流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