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情愫[校园]》野山与海

3、Chapter 3 提琴首席

　　2012年，11月末，锦城实验中学大礼堂。
　　弦乐队的孩子们挤在侧台，手里拿着各自的乐器，透过边幕的间隙，好奇又紧张地看着学生会的同学们忙前忙后，摆弄椅子和谱架。
　　一会就是校艺术节的开幕式了。他们负责开场表演，在主持人的暖场之前，灯光一亮就该上场了。
　　这是校弦乐队初一初二的所有成员，穿着校服，连口红都没有涂，一眼看过去，掩盖不住的青春鲜活葱绿的气息，
　　按照惯例，初三没有运动会，也没有艺术节，初二的人才缺缺。相比之下，早早通过艺术特长生考试、从去年底开始就跟着乐队排练的张小寒成了矮子里的将军。这次演出，指挥老师有意提拔她，安排她坐首席的位置，最后一个上场。

　　谱架已经放好了，灯光全灭。台下的校领导和观众已经坐定了，只有大屏幕上还在做最后的调整。乐队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着。张小寒靠在侧台最角落的墙上，微弱的手机光在她的眉眼间跳跃着。
　　“看啥呢？马上就要上场了，不再默一默？”
　　凑过来和她说话的是初二的队长学姐。绿白的背景，是微信对话框的界面。
　　张小寒迅速地关掉了手机，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语焉不详地回答道：“害，没啥，谱架都摆好了。”
　　学姐只是提醒，见张小寒已经放下手机，又默默地走开了。

　　演奏的曲目是维瓦尔第的《四季·春》。
　　这不是张小寒第一次演出，却是她第一次作为首席登台。半年前，她凭借小提琴特长考入了这所本省头部的百年名校，爸爸张先生脸上有光，连带着对她的关心都多了一些。这次艺术节开幕式，她早早邀请了张先生，希望他能来看演出。
　　“看吧。”张先生敷衍着回应道。
　　【礼堂大过道后面那三排都是给家长坐的，吴知菲的爷爷奶奶也来了，还有空位置】
　　刚才学姐过来的时候，张小寒正是盯着自己午饭时发出的这条消息，呆呆地出神。
　　这是她和爸爸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讯息。
　　朋友圈有个小红点，点开，爸爸十分钟前转发了一条行业资讯。
　　是没看到，还是太忙了，还是……还是单纯的不想回复。
　　张小寒不愿细想。

　　节目很快开场。乐队成员们有序地上台、坐下、夹上乐谱。一切就绪后，队长学姐给了她一个眼神，张小寒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中间，深深地鞠了一躬，场下立刻响起雨点般的掌声
　　她看向左右，示意乐队的同学们开始调音，举起琴弓，拉出了一个完美的标准A。
　　音准好是天赋，也是指挥老师有心培养她的理由。调音完毕后，她再一次看向左右，起势，开始乐曲的演奏。

　　林泽穿着摄影社的马甲，端着自己还没完全熟悉的相机，蹲在观众席第一排的前面。
　　班主任老师给他的任务，开场表演有自己班的同学，站在中间的张小寒。多拍几张图片，作为下个月第一次家长会的素材。他本是摄影协会的新人，举着相机满校园转悠只为新奇，给新闻稿出图的重任落不到他头上。如今得了班主任的命令，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取景器目镜，满脑子都是必出好图的决心。
　　站在舞台中央的女孩子个子不高，目测没到一米五，在班级里是最不起眼的存在。齐耳短发齐刘海，稚气未退的模样。上台的时候，步伐甚至有一点颤抖和紧张，可当琴弓拉响的那一刻，整个人焕发出了夺目的光彩，像那些长发精致、身着礼裙，真正的小提琴演奏家。
　　也像是《四月是你的谎言》里，在蔚蓝的天空下，吹奏着口风琴的宫园熏。

　　观众席很安静，林泽在这个最接近舞台的位置，听见了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他自然是拍下了漂亮的图片，也决定晚上回家加上这个女生的QQ，把图片发她一份。
　　晚间是初一年级的专场汇演，他特地留意她。张小寒虽不起眼，但她的好朋友吴知菲是班长，班长身边没有这个女生的身影。
　　不在，难道是乐队有排练？

　　离学校20公里的一家私房菜馆包厢内，张小寒穿着下午的那身校服，在饭局上显得很局促。
　　张先生下午在接待采购商，采购商拖家带口来的，女儿学的竖琴，今年也要走艺尖考学。张先生灵机一动，替张小寒请了假。
　　采购商的女儿有一种“爸妈会帮她安排好一切”的底气，只顾吃饭。采购商夫妇向张小寒请教了许多考学和乐团的问题，问得非常详细。
　　这次饭局，所有人都吃得很开心，张先生叫来服务员，又加了几个好菜，和供应商推杯换盏地推心置腹起来。
　　张小寒之前不爱吃早饭，得了胃病，因此对餐桌上那一份石锅装的小米青菜钵格外感兴趣。供应商的女儿也喜欢那道菜，她性格霸道，每每转到她时，便不让转桌子，石锅很快就见了底。
　　竖琴这种乐器，一台动辄十万甚至几十万，价格贵、老师少，学竖琴来考学，算得上是另辟蹊径了。怪不得那个女儿如此娇蛮，原来是有恃无恐。
　　谈得不错，订单顺利拿下了。司机开车开得很平稳，把父女俩送回家里。张先生红着脸，很开心，女儿下午的演出，他一句也没问。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晚上九点半，林泽加了她的好友，给她发来演奏的图片。她连大图都没有点开，敷衍又礼貌的回了句谢谢。
　　现在想来，林泽当时给她发的，应该也是文件格式的照片，他也一定知道自己没有点开大图，更没有保存。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台上拉琴了。初一的下学期，弦乐队没有什么演出机会，过了一个暑假，她主动退出了弦乐队，转为纯文化生。一方面，如果坚持拉琴，无疑要这上面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未来走艺考，花费更是高昂；另一方面，当年她是为了得到爸爸的关注才提出去学琴，没想到颇有天分，短短几年就能拉得如此出色。可惜她已经想清楚不再渴求爸爸的关注，便也到了放弃的时候。
　　她突然觉得，自己欠林泽一个道歉，甚至觉得，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他。

　　开学第一周，学习上还没什么压力。在林泽的帮助下，她对校园环境、班上的同学熟悉得很快。周五下午的班会课上，赵老师通知了下周竞选班委，让有意竞选的同学回去准备。

　　过了周末，周一本是语文晚自习，赵老师打过招呼就变成数学了。语文老师不担任班主任，只带两个班的课，上完课美滋滋地拎着包走了，下了个早班。

　　赵老师早就通知了这周竞选班委，看来就是今晚上了。
　　刘宇睿自然要弯酸两句，“啧啧啧，洋哥还是一如既往的抠，昨天他自己的晚自习不竞选班委，倒来占语文老师的自习。”
　　林泽闭眼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那你也不想想，昨天周几？”
　　“周天啊，怎么了？”
　　“周天属于这周吗，不属于啊，周一才算这周。”
　　刘宇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一秒，“真有道理啊。”

　　李知寒之前的班级把班干部建设成了班级特色，主旨是“让每一个学生都参与到班级建设中来”，所以每一个学生都有一个或大或小的职位，有一位班长、两位副班长，若干位班级建设小达人。相比之下，赵老师设置的岗位就简单了许多：班长、团支书、学委、纪委、宣传委员、文娱委员和体委，每个职位一人，由班级同学投票选出。
　　丁彦琳上周就跑来给自己拉过票了，她想竞选团支书，让李知寒一定要投她，林泽也一定要投她，刘宇睿就算了，因为“你对我的肯定是对我最大的否定”。
　　还有一位同桌秦思思呢？这位同学除了报道那天，几乎没有讲过话，不管是课间还是自习，无差别地趴在桌上奋笔疾书，李知寒观察过，写作业、整理笔记、誊抄错题、写教辅，没有一分一秒的倦怠，完美符合李芬女士心中模范女儿的画像。

　　开学以来，李知寒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别的不说，至少不用像寒假那样局限在卧室的书桌前。可她心里仍有紧迫感，她知道，如果月考成绩没有进步，一定会被李芬女士压力的。

　　晚上六点，第一节晚自习，班委选举如约而至。
　　最先竞选的是班长，只有一个叫王俊杰的男生参加了，据说是上学期组织各类活动的积极分子。他演讲得非常不正式，一句“带领我们4班成为除清北班、实验班以外的民选实验班”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王俊杰演讲完毕以后没有人再参加班长的竞选，赵老师的脸色黑了几分。
　　没有其他候选人，班长自然由王俊杰同学来担任，赵老师清清嗓子提醒了一句：“每一位同学都可以参加竞选哈，积极一点。讲得也不要太正式，像王俊杰同学这样就可以。”
　　同学们又被最后一句话莫名戳中了笑点，欢笑声此起彼伏。被拿来不知道是做正面例子还是做反面例子的王俊杰同学丝毫不介意，也跟着一起哈哈哈哈。

　　接下来是团支书的选举。
　　丁彦琳的演讲偏正式，从自我介绍到岗位职责，一看就是提前准备练习过的。讲完以后，另一位竞选团支书的同学竟然是秦思思。上台之前，赵老师补充道，“我和2班的班主任沟通过，秦思思同学之前在2班很有领导能力。”
　　秦思思语气平稳，耳尖却紧张得红透了。她个子不高，齐刘海，一张娃娃脸，虽然没有丁彦琳的落落大方，但也称得上小家碧玉。
　　到了投票环节，秦思思以3票险胜丁彦琳。
　　李知寒给俩人都投了票，但她觉得丁彦琳的演讲更好，准备得也更充分。秦思思险胜的原因，想来必定是赵老师吹的那句东风。

　　正想着，班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还被赵老师点了名字。
　　发生了什么？原来是学习委员没人竞选，赵老师正可汗大点兵呢。除了李知寒以外还点了另外几个从实验班掉到4班的同学。
　　学习委员这个岗位，其实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工作内容，更像是班里的学习标杆。要是大考成绩一般，这标杆多少有些立不住。况且刚分了科，还不清楚其他同学的水平，没人竞选也在情理之中。
　　几个被点名的同学甚至还没来得及互相认识，也没办法进行眼神交流。这时秦思思用胳膊肘碰了碰李知寒，说：“你要不要去试试？”
　　李知寒本也是个热心群众，只是近段时间的压力较大，她便没心思参与这些。此时被同学推了一把，脑子一热主动举手上台进行了三十秒的即兴演讲。她自认为讲得还不错，也成功担任了学习委员。
　　丁彦琳被调剂去担任了纪律委员，宣传委员和文娱委员需要负责班级的黑板报和文艺演出，由两位特长生同学担任。

　　至于体育委员，上学期的体育委员是王俊杰。这次在丁彦琳的提议下，由林泽担任了。原因无他，学校的大型活动，比如运动会、班歌比赛等等，按照4班的惯例，并不是哪一位班委负责，而是几个班委和热心同学一起策划。上学期的义卖节和新年晚会，林泽作为热心同学出了不少力。更重要的是他是摄影社的成员，有相机，能给班里拍不少漂亮的图片。
　　4班新一届的班委成员就这样定了下来。

　　本以为赵老师会啰嗦两句班里的事务，没想到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套已经分成三卷的数学卷子，从门口到窗边一组一卷传下去。
　　叹气声响彻了4班教室的上空。
　　赵老师自知理亏，并没有出言训斥，发完卷子后回讲台上默默改起了教案。
　　“各做各的，不要东张西望，平时测验是检查学习情况的好机会，正好查漏补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