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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借势下饵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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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料峭,晨风卷过长街。
一份加盖了陆氏私立康复医院院长私章的绝密红头医嘱,在天光微熹时加密发出。
“寒热内灼、阴虚欲脱、亟需百年老参固本培元。”
文书上的特级病危字样触目惊心。为了配合急救监护与应对宗族各房试探,天未破晓时,陆执便已在温叙与秦岳护送下,自叙香斋移回了陆公馆二楼主卧内堂。
内堂重门深闭,监护仪的微弱声响被隔在门后。
陆执斜倚在软榻上,唇色苍白,将明代黄花梨木匣内的白玉双头鹰私印与黑金总令亲手交给温叙。
“去吧。”男人指节微凉,在温叙指背上轻轻按了按,“外头那些人,任你处置。”
上午十点,陆氏宗族祠堂东侧,宗族医疗堂。
百草药庐内人头攒动,各房旁支安插的耳目借着呈送晨药的名目聚在游廊下交头接耳,数道满含揣测的视线不住往公馆方向打量。
伴着沉闷声响,药庐的紫铜包角木门被两名黑衣特勤重重推开。
门外,温叙一身雪白月华锦绣立领对襟大衣,眉眼清润,神情却凝着一层森寒。
特助高铭紧随其后,四名黑色西装特勤肃立压阵,冷冽气场逼得原本嘈杂的药庐瞬间死寂。
值班柜台后,负责打理药房四十余年的管事赵老率先上前。
这老者是旁支三房陆明海提拔的远亲,自恃伺候过两代主子,皮笑肉不笑地拱手:
“听闻家主旧疾恶化,少夫人不在内堂侍疾,怎么擅闯医疗重地?陆氏祖训立得明白,医庐未经长老会联署,外姓人等一律不得近前。少夫人还是请回吧,免得坏了规矩。”
温叙驻足于青砖正中,眼皮未抬。
“外人?”
清润嗓音在大厅内荡开,平静无波,却带着逼人的寒意。
温叙微一抬手,高铭当即上前掀开黄花梨木匣。
匣内锦缎之上,白玉双头鹰主母私印温润无瑕,黑金总令泛着幽暗冷光,底下端正压着秦岳亲笔签发的特级病危医嘱。
在场数名老药师脸色骤变,本能躬身退避。
“赵管事记性不好。”温叙看向赵老僵硬的脸,嗓音平缓,“陆氏宗法第三条写得清楚,凡违令越权、贻误主脉要务者,削夺职权,扣押全产。特级医嘱一早发到堂前,你在药庐内百般阻挠,究竟是遵的陆氏祖训,还是听了旁支哪条阴沟里的私令?”
赵老额头渗出冷汗,慌忙想要辩解:“老朽不过是按旧例核验。”
“不必了。”温叙冷声打断,“收缴赵管事的门禁权限卡,即刻逐出医疗堂。堂内闲杂人等一律清退。”
高铭应声上前,特勤当场反剪赵老双臂,从他腰间拽下象征药房最高通行权的黑钛芯片卡。
终端轻响,门禁权限瞬间冻结。
赵老瘫软着被特勤拖出药庐,外廊旁支眼线面无人色,贴着墙根匆匆退避。
“持黑金总令与库房总钥匙,开珍药封库。”温叙淡声吩咐。
特勤领命,刷开药庐深处的重铁大门,片刻后捧出一只紫铜包角的金丝楠木重匣。
穿廊尽头的墨色竹帘微动,李济仁快步迎出。
他身着墨绿对襟云锦长衫,戴着玳瑁老花镜,躬身长揖到底:“不知少夫人亲临,底下人失了分寸,老朽罪该万死。听闻家主咳血昏厥,老朽昨夜通宵未眠。夫人带着特级医嘱前来,可是为了取那味封存的百年长白山血参?”
话音未落,金丝楠木匣在药案上轻轻启开。
一股陈年药香弥漫开来。玄色暗云丝绒上,一株手臂粗细的古参泛着内敛的血玉光泽,参须密布如龙,赫然是珍藏三十载的百年长白山老山血参。
旁侧一名资浅药师忍不住低声道:“少夫人,这百年血参药力刚烈,需文火去其生腥,不如交由后堂年轻药童加急研磨。”
温叙冷淡视线扫过,药师瞬间噤声低头。
温叙纤长的指尖轻轻拂过盛放血参的金丝楠木匣,目光淡淡落在微躬着背脊的李国手身上,声如落玉:“李老是侍奉陆家两代的老功臣,家主的命脉向来倚重您老人家。这味老参必须由您亲手研调,旁人多碰一下,我便依宗法第三条治他的罪。”
李济仁心尖猛跳,脊背微僵。
“家主积虚日久,脾胃脆弱,受不得生参燥烈腥气。”温叙收回手,语气从容平缓,“我尝过李老从前的参茸方子,药味甘温。放眼全族,能用那手独门焦香煨制法将生参燥腥压得半点不留的,唯有李老一人。”
李济仁垂着眼,死死压住眼底泛起的狂喜。
独门焦香煨制法,正是他掩盖雷公断肠焦气味的秘法。他本还在愁如何避人耳目下毒,这急昏头的年轻男妻,竟然亲手把刀递了过来。
“夫人过誉,老朽诚惶诚恐。”李济仁深深作揖,“老朽定当在密室亲手文火煨制研调,绝不假手他人半分。”
“很好。”
温叙神情清冷如雪,居高临下定下期限:
“明日巳时,公馆内堂。李老请亲自将煨好的参引送来,本夫人亲自为你奉茶。”
黑色迈巴赫缓缓驶离宗族祠堂青砖巷口,将百草药庐的喧嚣隔在车窗之外。
车厢内暖气微融,高铭划开加密平板屏幕递向后座,指尖点过刚传回的外围点位图。
“夫人,医疗堂五百米外十二处暗桩已全部合拢,只盯不拦,李济仁的一举一动都会实时同步。”高铭推了推金丝眼镜,汇报得有条不紊,“公馆二楼内堂那头,秦院长也按您的意思备齐了双盲留样器皿与替换参茶,明日送进内堂的任何汤药都不会沾着家主半分。”
温叙靠在真皮椅背上,解开领口第一粒盘扣,望向车窗外一闪而逝的灰瓦飞檐,嗓音清淡无波。
“把李济仁今夜的去向盯实了,别惊动三房那边。”
“明白。”
暮色四合时,京郊西山掩映在薄雾中的一处私人茶庄,朱漆偏门悄然合上。
百余米外的林荫暗影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熄火停驻,长焦镜头穿过枯枝,冷冷录下李济仁提袍入内的背影。
茶庄深处的暗室门窗紧闭,沉水香混着浓烈陈年普洱的闷气在低矮屋檐下弥漫。
陆明海坐在黑檀木茶桌主位,掌心两枚包浆油亮的文玩核桃正发出急促刺耳的摩擦声。听完李济仁压低嗓音的一番急报,这位向来阴鸷的三房掌事人眼中骤然迸出一抹贪婪凶光。
“秦岳亲笔签了寒热内灼、阴虚欲脱的病危医嘱,陆执连叙香斋都住不下去了,今晨移回公馆内堂靠监护仪吊命?”陆明海嘴角扯开冷笑,“盛唐茗轩那场败局让他风光了几日,老天倒先收他半条命。温叙那小男妻,还逼着全族只认你的独门焦香煨制法?”
“千真万确,金丝楠木匣里的百年长白山血参就在老朽案头。”李济仁躬身笑道,“那年轻主母心急失了分寸,怕生参腥气冲撞家主脾胃,当众依宗法第三条压死他人插手,限老朽明日巳时亲送内堂。”
核桃猛地一停,陆明海倾身压过茶案,浑浊老眼死死盯住李济仁,沉声砸下死令。
“天赐良机,切不可拖!今夜配药把剂量翻倍。宗亲大会召开在即,务必让陆执在大会前彻底丧失行动与签字能力!”
李济仁眼皮狠狠一跳,略作迟疑:“翻倍之下药性极峻,倘若当场发作太急,怕会引得秦岳起疑。”
“出了事自有三房与宗族长老替你兜底!”陆明海冷哼一声打断,抬手敲了敲桌面,“你为我陆明海效命二十年,账上的老规矩我向来不含糊。此番只要成了,我在先前安排之外再为你追加三千万离岸信托,明日便让人先将你长孙稳妥送出国界,保你们李家三代无忧!”
追加三千万离岸信托,再送长孙出国避风头。
李济仁呼吸陡然一粗,浑浊双眼里最后一丝顾忌彻底被滚烫的贪欲烧干。他整了整袖口,深躬及腰,沙哑应声:
“三爷恩重如山,老朽万死不辞!”
夜深人静,宗族医疗堂密室四壁厚实,重重绒布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昏黄古灯下,石碾旁已卧着刚以炭火慢煨妥当的百年血参。经过独门微焦炙制,老参原本冲鼻的土腥气已悉数化作一层浓郁苦醇的焦香。
李济仁抬起枯瘦微颤的手指,取过昨夜自“天字甲号”暗格摸出的那只青花缠枝暗纹小口瓷瓶。拔开软木塞,他依着翻倍的死令,干脆不再留存后手,将瓶底攒下的这最后三钱雷公断肠焦沫悉数倾入血参粉中,持玉杵慢条斯理地反复研匀。
一点幽微腥苦瞬间融进浓郁焦香之中,碾匀后色泽沉暗,表面半点异样也看不出。
随后,李济仁拿过一只备好的青玉药罐,小心翼翼将混毒参粉分毫不漏地扫入罐内,盖严内塞,又以熔融滚烫的朱砂火漆混着宗族封泥严密糊住罐口。
一枚刻着他自己名讳的铜质私印,重重压进了殷红温热的火漆之中。
落印后,他借着灯光审视罐身,见青玉罐颈侧缘沾了一星极其细微的黑褐色残沫,便立刻抽出一块干净细麻布,仔仔细细擦拭得光洁如新,不留半分破绽。
青玉药罐入手冰凉,罐口朱砂火漆鲜红刺目。
李济仁摩挲着火漆上清晰凹陷的私印纹路,枯瘦面庞在孤灯投影里浮起一抹扭曲自得的阴笑,对着空荡密室低哑喃喃:
“明日巳时,公馆内堂。陆执,你这位好男妻亲手为你求来的‘固本神方’,老朽可替你一分不差地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