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半肩秋云

3、金簪雪里埋 夫

　　夫妇二人相视一眼，男人说：“这里离京城还有一段距离，你身体受不了颠簸我们还是先在此先休整一番再上路吧。”

　　女孩面带迟疑，她这身体从小体弱，上京路上一路颠沛能不能撑到京城很难说，何况他们前有狼后有虎，再耽搁下去恐怕......

　　在三人一筹莫展之时，春生端着饭菜过来了，老头招呼他们用饭，“赶路辛苦，先用些饭吧！”

　　妇人一脸拘谨，“老先生这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给的诊金太多了，这些不过寻常饭菜，你们不嫌弃就用一些吧，”老头示意他们看春生，“再不吃这丫头都快吃完了。”

　　春生将饭菜端上桌就坐下狼吞虎咽，那架势颇有风卷残云之势，夫妇二人也不再推辞，紧着女儿先吃了几口。

　　女孩与春生同龄，她自小靠药活着胃口一直不怎么好，平时身边也没有同龄人，这是第一次见这么不拘小节的人，一时多看了几眼，打心里觉得她与众不同。

　　用过饭后女孩又沉沉睡去了，春生到院子里帮着老头炮制药材，院子里的小桌旁老头和男人正在说话。

　　“方才你妻女都在我没敢仔细说，你闺女这病怕是不好办，老头子我也只能让她多活一段时间，却无法改变什么。”

　　男人闻言攥紧了拳头，“我们有钱，老先生要是要什么珍稀药材我也会尽力去找。”

　　老头摆摆手，“这不是钱的和药的问题，先天不足，后天亏空，活到这么大已经是不易了，就算京中神医圣手来治也是无力回天。”

　　老头这段堪称绝情的话让男人怔住，侯府已落入大房之手，如果连二爷唯一的血脉还保不住那他们夫妇有何颜面去地下向二爷复命？

　　春生在一旁悄然将二人的对话收入耳中，行踪神秘，出手不凡，却命不久矣？比她贱命一条，孤苦伶仃还不如。

　　距离这一家到四方街已经过去三日了，女孩身体时好时坏，老头还是那一句“尽人事听天命”。托着一家三口的福春生每日来帮忙都能吃上饭，所以春生倒是不希望女孩就这么死了，最好能多活一段日子。

　　女孩素日里除了卧床养病也无事可做，某天她走出屋门，看见春生正坐在门边翻着一本破烂的书。

　　她走上前去，水红色的襦裙映入春生眼帘，春生缓缓抬起头。

　　女孩生得一张芙蓉面，如初春绽放的迎春花蕊般娇嫩，含笑望过来时自带几分病中的苍白，她意识到自己打扰春生看书了，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歉，见春生没反应又说：“我叫惊春，你叫什么名字？”

　　“春生。”

　　“真好听，春风吹又生，你我有缘名字里都有一个春字。”虞惊春轻咳几声，搬过一旁的椅子在春生身边坐下，“眼下正是春日，倒是很应景。”

　　“你这是在看什么书？”

　　春生很少和人说话，就算是说也是别人问她答，虞惊春朋友般的闲谈让她有点不自在，她抿了抿唇，将书递给了她。

　　怀里突然出现一本书，虞惊春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轻笑地转头看着她说：“谢谢你。”

　　病中时光难熬，就算是一本没头没尾的医术也让虞惊春看的津津有味，不多时便迈过了日头，春生就这么安静的陪她坐了一上午。

　　这几日做饭都是孟淑做的，一来是他们不好意思让春生一个孩子给他们做饭，二来是春生的厨艺实在有限，所以孟淑便揽过了做饭的活，让春生去陪虞惊春说说话。

　　这日孟淑做完饭端上桌，左等右等不见春生来吃，她是见过春生视饭如命的劲儿的，所以到了饭点春生不来她疑惑的说道：“那孩子难不成今日用过了？”

　　虞惊春今早起来觉得身体轻松了许多，应该是那药起作用了，听到春生没来，她说：“春生就在隔壁，我去叫她来用膳。”

　　孟淑哪能让她去，但架不住虞惊春自己想去，“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我今日没觉得难受，出去走走也好。”

　　虞惊春自从来到四方街这是第一次出门，她披着厚厚的斗篷，感受着独属于这里的气息，内心的雀跃在推开春生家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地上散落着倒下的各种物什，两名大汉正在屋里翻找着东西，推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们，脸上有道疤的大汉回头，看见是个半大的姑娘狞笑道：“找了半天不见那王八蛋的女儿，还以为是跑了，没想到正好叫咱们碰上了。”

　　另一个大汉推开碍事的纸人，腆着肚子搓着手出来，一脸横肉的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大哥，咱们不如让那个王八蛋的女儿来抵债，咱哥几个玩一玩，然后把她卖到望春楼，也不算亏本！”

　　“先找到钱再说，我去里屋找找。”刀疤脸对女人没有兴趣，随便瞥了一眼就去里屋了，现场只留下胖子和虞惊春。

　　虞惊春僵直着腿看着大笑着朝她走来的壮汉，她面上血色全无，恐惧让她浑身冰冷。

　　胖子伸出冲她长满汗毛的手，那双手指甲里满是泥垢，眼见着就要摸上虞惊春的脸。那胖子突然惨叫一声倒下了，在虞惊春震惊的目光中春生从大汉身后走出，手上拿着一把砍柴刀。

　　刀疤脸听到他弟的惨叫从里屋出来，直直对上了自己倒在血泊中的弟弟，他粗犷的眉毛倒竖起来，牙齿紧咬，看向紧紧依靠在一起的的两个女孩，从身后抽出斧子，“臭娘们，敢对我弟弟下手。”

　　“春生，怎么办？”虞惊春握着春生的手，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春生紧握砍柴刀护在她身亲，垂下眼皮遮住自己闪烁的双眸，她压低声音说：“等会我们一起跑，分头跑他只能选一个追，另一个去找人过来。”

　　虞惊春含泪点头，她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但她知道如果不是她贸然出现，或许春生根本不会被发现，就不会落入如今这幅局面。

　　她和春生一定要逃出去，只要跑出去就可以让虞明叔来帮忙，虞明叔对付几个地痞流氓还是绰绰有余。

　　“跑！”虞惊春第一次听见春生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她感觉自己的病好像消失了，拼尽全力跑出去后她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眼令她如坠冰窟。

　　春生没有跟上来。

　　刀疤脸将斧头丢到一边，一只手轻松地掐着春生的脖子将她举起来，“你敢杀我弟弟，我要你偿命！”

　　青筋从被扼住的脖子蔓延到脸上，春生向来空洞的眼睛里浮现出方才虞惊春跑走地那一幕，至少无牵无挂的她没有连累旁人，这就够了。

　　“你那王八蛋的爹死哪去了？老子杀了你也不会放过他。”刀疤脸自认为掐死春生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自负的松了松手，逼问她爹的下落。

　　空气涌入胸腔，春生笑了，涨红的脸庞留下一滴生理性的眼泪，她说：“死了。”

　　如果你们能来的早一些就好了，她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刀疤脸以为春生愚弄他，愤怒的再次收紧力道，春生在他手底下如同岸上濒死的鱼。

　　春生的挣扎慢慢平息了，身体像是鱼被抽走了骨刺一般慢慢软了下来，刀疤脸将她丢开，去查看自己弟弟的身体。

　　好在春生那把刀钝了，胖子还有口气在，刀疤脸刚松了口气，脖子上就被架上了一把刀。

　　春生竟然又活过来了。

　　虞惊春惊魂不定的回到老头的院子，拉着虞明去救春生，等她到了就看到这一幕——刀疤脸跪在血泊中，而她担心的春生像个英雄一般缓缓转头看过来。

　　那双眼睛死寂如深潭般幽静，一滴飞溅的血从她上扬的眼尾慢慢滚下，好像菩萨脸上无悲无喜的一滴泪。

　　雪从这时候落下了，虞惊春站在门外，目视着拿着刀的春生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开春后突如其来的大雪模糊了两人相视的面容。

　　虞惊春的病随着大雪的来复去又加重了，这日春生照旧为她端来煎好的药，临走她却拉住了春生的手。

　　拉着春生的手柔软温润，和她的手握在一起时春生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手是多么粗糙，她不自在的抽出手，一言不发的坐在床边。

　　虞惊春虚弱地坐起身，从枕头下取出一支发簪，那发簪是金丝鸾鸟的样子，工艺复杂且分量不轻，春生即使没见过好东西也知道这不是凡品。

　　“这是我娘最喜欢的簪子，”虞惊春抚摸着簪子，眼前好像浮现出昔日的情景，潮水般的记忆让她嘴角泛起笑意。片刻后她眼中怀念退去，只留下坚定地恨意，“我把这只簪子给你，你能帮我做件事情吗？”

　　或许她的根真的随他爹烂透了，春生略带贪婪地凝视着这只簪子，掉个铜板都落不到地上的四方街里这根簪子足够她衣食无忧，她不禁伸手想要摸一摸那根簪子，不想虞惊春先一步握住了她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