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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菖蒲只开一季 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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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护城河的水汽,轻轻拂过岸边成片的菖蒲。
初夏的风总是温温柔柔的,褪去了春日的微凉,还未盛起盛夏的燥热,是维夏一年里最偏爱的时节。河岸的青草疯长,蒲叶层层叠叠,翠绿的枝叶垂在水面,被缓缓流淌的河水漾出细碎的波纹。
陈倦牵着她的手,慢悠悠走在青石小道上。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骨分明,常年握画笔的指尖带着一点薄茧,轻轻蹭过她细腻的手背,是无数个朝夕磨合出的温柔默契。
这是他们相伴的第三年。
三年春夏秋冬,朝暮晨昏,他们几乎踏遍了这座小城所有藏着草木生机的角落。春日山野的蒲公英,盛夏巷口的老槐树,深秋街边的梧桐,冬日温室里倔强生长的绿植。维夏那本棕色封皮的植物记录本,从空白崭新,被一笔一画慢慢填满,纸页渐渐泛黄,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卷起。
每一页,都是她亲手记录的草木四时,每一段文字旁边,都藏着陈倦悄悄画下的细碎剪影。
旁人都说,维夏爱草木,陈倦爱维夏。
大抵世间最圆满的爱情,便是如此,你热爱世间温柔万物,而我热爱万物之中独一无二的你。
夕阳落得缓慢,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天际,碎光落在河面,波光粼粼,温柔得不像话。维夏微微侧头,看向身侧低头慢行的少年。
陈倦生得干净清隽,眉眼温润,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目光落在岸边摇曳的菖蒲丛里,像是在寻找合适的取景角度,侧脸线条柔和,融进漫天晚霞里,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陈倦,你看今年的菖蒲,开得比往年都盛。”
维夏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蒲草,细碎又温柔。她放慢脚步,轻轻挣开他的手,蹲身凑近草丛。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翠绿的蒲叶,生怕力道重了,折了这盛夏独有的生机。
她的脸色很白,是常年体虚养出来的苍白,即便被晚霞染上一层暖色,也掩不住眼底淡淡的疲色。只是眼底盛着草木山河,澄澈又明亮,温柔得足以掩盖所有藏在暗处的病痛。
陈倦跟着蹲下身,在她身侧半米的位置,恰好能将她的模样尽数纳入眼底。他没看盛放的菖蒲,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
在他的画里,山河草木皆为背景,唯有维夏,是永恒的主角。
“每年都盛,年年都能看。”陈倦轻声回应,嗓音低沉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以后每一年的夏天,我都陪你来。”
这是他随口许下的诺言,是他以为可以岁岁年年、永不落空的约定。
维夏闻言,微微顿了顿,蹲在草丛里的身形轻轻僵了一瞬。
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片刻后,她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温柔又乖巧,和从前无数次一样。
“好啊。”
她应声,轻轻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缓慢。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句应答的背后,是她藏了整整两年的惶恐与遗憾。
她早就等不到岁岁年年的夏天了。
胸腔里隐隐泛起熟悉的闷痛,细密的窒息感缓缓蔓延上来,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维夏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压下喉间泛起的腥甜,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将所有的不适尽数藏起。
她的身体,从来都撑不起漫长的岁岁年年。
心肺先天孱弱,是与生俱来的顽疾。年少时医生便叮嘱过,忌奔波、忌风寒、忌情绪起伏,要安安静静困在方寸之间,安稳度日。可她偏爱山野长风,偏爱四时草木,更偏爱陪在陈倦身边,奔赴一场又一场花期。
她太贪心了。
明知前路荒芜,明知自己花期短暂,却还是贪恋这人间温柔,贪恋身边少年的温柔。
她把所有的诊断报告,都悄悄夹在了最厚的那本《植物图鉴》最后一页。白纸黑字的医嘱,清晰直白的病灶结论,被她压在一页手绘狗尾草之下,尘封已久,无人知晓。
那页狗尾草,是她初识陈倦那年,亲手画给他的卡片样式。
是她滚烫又青涩的心动开端。
也是她短暂一生里,最盛大的温柔救赎。
“在想什么?”
陈倦察觉到她的失神,微微俯身,凑近她身前。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畔,带着少年干净清冽的草木清香。
维夏抬眼,撞进他温柔缱绻的眼眸里。那双眼睛装过山河湖海,装过四时风光,最后所有的温柔落点,永远都是她。
她心头一酸,温柔的笑意里,悄悄裹上了一层无人察觉的苦涩。
“我在想,草木真好。”
她轻声呢喃,指尖轻轻拂过蒲草的纹路,温柔又怅然。
“菖蒲一岁一枯荣,野草岁岁可重生。它们谢了还能再开,枯了还能再长,年年岁岁,生生不息。”
“可人和草木不一样。”
“人的一生,只有一次花期。”
“开过了,就再也没有下次了。”
陈倦听不懂她话里深藏的隐喻,只当她是触景生情,感慨四时更迭。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宠溺。
“人比草木幸运。”他轻声说,“草木独自枯荣,无人相伴。人可以岁岁相依,我陪你,岁岁年年,永不缺席。”
维夏看着他温柔的眉眼,久久没有说话。
晚风不息,菖蒲摇曳,河水汤汤。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许诺陪她岁岁年年的少年,看着她此生唯一的偏爱与执念。良久,她轻轻起身,扑进他的怀里,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
鼻尖萦绕着他干净的气息,安稳又温暖,是她此生最贪恋的港湾。
“陈倦。”
她闷闷地喊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我好喜欢你。”
不是新鲜的告白,是藏了无数遗憾、无数不舍的,最后一遍深情倾诉。
陈倦笑着抬手,稳稳抱住她纤细单薄的身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又安稳。
“我也是,维夏。”
“我永远喜欢你。”
晚霞慢慢沉落,天色渐渐蒙上浅淡的暮色。河岸的人影相拥而立,融进温柔的晚风暮色里,看起来岁岁安稳,岁岁圆满。
只有维夏自己知道,她的花期,快要落幕了。
她留不住四时草木,留不住岁岁晚风,更留不住,陪她看遍山河的少年。
往后几日,维夏刻意推掉了出门寻草木的计划。陈倦只当她是嫌初夏日头渐烈,乖乖待在家里陪她,给她画小幅速写,泡温凉的蜂蜜水,把画室里新画好的植物草稿一张张拿给她看。
维夏靠着软垫坐在窗边,一页一页慢慢翻,目光长久停在那些并肩的剪影上。她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笑,指尖轻轻碰一碰纸面上的狗尾草、蒲公英。
夜里咳嗽开始频繁。她怕吵醒隔壁房间的陈倦,总是用手帕捂住嘴,把所有闷痛与腥甜咽回去,等到咳意平息,再把手帕叠好收进抽屉深处,不让他看见上面淡淡的红。
她想好好留住余下这点时间,不要疼痛,不要眼泪,不要让陈倦看见狼狈的模样。她想在他记忆里,永远是那个眼睛亮得盛着星光,蹲在草丛里,认真辨认草木的维夏。
这天夜里,雨悄悄落下来。
雨声不大,淅淅沥沥敲在窗沿。维夏没有睡意,悄悄摸出那本《植物图鉴》,借着窗外微弱的夜光,翻到夹着诊断书的那一页。纸上的字迹她已经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提笔,在空白页的角落,很轻很轻地写了一行小字:
有幸与你共赴花期,不悔。
写完,她把纸页抚平,重新夹回原处,合上书本,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她没有打算告诉他。
若是说了,往后所有温柔相伴的日子,都会裹上一层沉重的怜悯和惶恐。她不要这样。她要他们之间剩下的时光,只有草木、晚风,和不加负担的喜欢。
她宁愿独自走向终点,把所有破碎和悲伤,留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