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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试探 苏丹爱下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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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卜杜拉的烫金帖子,是晌午前送到昭字旗船上的。
送帖的人赤着脚,踩过跳板,把帖子双手捧上,火漆封口,漆上压着香料群岛的旧字印。沈昭拆开,里头只一行字:南洋的海,想见见敢烧契的人,落款盖着那方旧印,弯弯绕绕的纹,她看了一眼,没认全。
帖子上没写时辰,送帖的人却不走,立在船头,说苏丹吩咐了,沈船主什么时候得空,什么时候见。
沈昭把帖子合上,拍了拍封皮。
“那就今天。”
她回舱换衣裳,挑了件海青色的,压着银线,没什么多余饰件,只在领口别上她爹留下的那枚旧银扣。出门前把钟大山叫来,交代船队照常行事,有人来问,就说东家走货去了,她顿了顿,又叫人把昭字旗取来,卷好带上。
钟大山应着,没动,压着嗓子说外头都传,这苏丹是万帆埠背后坐着的人,东家一个人去,怕不妥。
沈昭系着领口,没抬头。
“他不是叫我一个人去。”她说,帖子写得明白,要见的是敢烧契的人,带一船人上门,反倒把那点意思冲没了。
钟大山咂咂嘴,没再劝,自去取旗。
她走到舷梯边,顾念生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卷东西,她问是什么。他把卷子递过来,说苏丹爱下旧棋,兴许用得着,她接了展开,是一卷南洋旧棋谱,纸都黄了,上头画着棋路,她问哪来的。
“巷子口摆棋摊的老头那儿。”他说,“三文钱换的。”
她抬眼看他,他站得规矩,脸上没什么多余神色,她把棋谱重新卷紧,夹进怀里。
“苏丹的帖子,不敢慢。”
送帖的人在前头引路,穿过万帆埠半条街,日头正毒,街两边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卖鱼干的、剖椰果的、晒海参的,味道混在一处,黏在人皮肤上。拐进一条巷子,两边种着香料,叶子揉碎了,气味冲鼻,巷子尽头一座院子,白墙,矮门,门内两株老丁香,花开得密,浓香扑出来,甜得发腻。
院子当中一张石桌,桌后坐着个中年人,白袍,赤足,腕上一串黑檀珠子,指间捏着枚螺钿棋子,正低头摆一盘棋。
听见脚步,他抬眼,笑了一下,说沈船主脚程快。
沈昭在石桌对面坐下,阿卜杜拉伸手往棋盘上一指,让她看棋。
棋子不是黑白的,是珊瑚子和螺钿子,红的白的码了半盘,她看了一会儿,看出局势像一座港,海路封着,货路也堵着,满盘没一处活气,只在角上还通着一口气。
阿卜杜拉把手里那枚螺钿子搁下,说这盘棋他摆了三年,通气的那一角,三年没人落子。
沈昭伸手,拈起一颗珊瑚子,搁在通气的角上。
“我走。”
阿卜杜拉笑出了声,靠回石凳,说请她来,不为别的,就想亲眼看看,烧殖民商站契的人长什么样。如今见着了,是个年轻人。
沈昭问,见着了,然后呢。
他不答,目光往她身后落,沈昭会意,回头示意。随行的人把旗捧上来,展开,铺在石桌上,海蓝的底,银线绣的昭字,四角各有印记。
阿卜杜拉的目光在旗角那枚旧印上停住,看了很久,问这印是谁的。
沈昭搭在桌沿的手,紧了一下,那是她爹留下的船印,她从不轻易给人看。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印的来历,只知道印纹是一片海,海里头三座山。
阿卜杜拉伸出手指,虚虚点着那印纹,说这面旗,他见过。
院里静了一息,丁香花的浓香一阵阵压过来。沈昭没动,问苏丹在哪里见过。
他说快二十年前,有一面差不多的旗来过南洋,旗主也姓沈,船队不大,走的都是没人敢走的水路。那面旗在丁香屿停过,在金蛇峡外停过,后来往西去了,再没回来,旗上那方印,跟她这一面,是一对。
沈昭的指节抵着石桌,凉的石头一直凉进肉里,她爹去得早,她打小只知道家里有一面旧旗、一方旧印,她爹只说是祖上传的,从不提自己出过海,也不许沈家的孩子碰船,可如今这南洋的苏丹坐在她对面,说快二十年前,有个姓沈的人驾着那面旗来了,往西走了,没回来。
她抬起头,问阿卜杜拉认不认得那位沈船主。
阿卜杜拉摇头,说没见过本人,见过那面旗的,是丁香屿的老香主,和海峡族的旧长老,他说着,目光往她身后又落了一下,收回来,说她这面旗,跟两个老人讲的一样,是敢走死水路的旗。
沈昭没接话,满脑子的线都缠在那枚旧印上,扯不出头,她不知道她爹到底出没出过海,不知道那面旗往西去了哪儿,也不知道阿卜杜拉今日翻出这桩旧事,是要拉她一把,还是要掂她的斤两。
阿卜杜拉也不催,自己拈起螺钿子,说闲话讲完了,谈正事。
他问她两件事,头一件,她仓里那五百石香料,定价按什么定。
沈昭说,按市定。他不收,市还是市。
阿卜杜拉点头,说第二件,金蛇峡,她过不过。
“过。”
他问金蛇峡的规矩她知道多少,沈昭便说,峡里的译童管通译,长老管立约,过一趟交一趟税,这是规矩税。
阿卜杜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她功课做得足,可金蛇峡不是有钱就能过的。他把棋子一枚枚码回原处,慢慢讲,峡里的水一年有一半时候是浑的,船进去看不见前后;两壁的礁跟活物一样,涨潮一个样,落潮又是一个样,快二十年前那面姓沈的旗在峡外停了一夜,天亮就走了,没进。南洋三年,没人敢走那条水路,他抬眼问她,敢不敢。
“敢不敢,不是嘴上说的。”
阿卜杜拉把棋子放下,说那就去走给他看,过了金蛇峡,香料、通行、盟约,一样一样都好谈;过不了,今日这盘棋,就当他没摆过。
说完,他端起茶。
沈昭起身行礼,转身往院门走,到了门口,她停了一步,回过头,问那面姓沈的旗最后停在哪片海。
阿卜杜拉端着茶,没抬眼,吹了吹茶沫。
“海那么大。”他说,等她过了金蛇峡,再告诉她。
出了巷子,丁香的香气还沾在衣裳上,走了一段才散,顾念生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路没话。到了码头,海风迎面扑来,她停下脚,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枚印,你认不认得。”
身后没有立刻应声,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低低响起,说像见过。
沈昭转过身,他垂着眼,像是在看码头下的水。她问在哪儿见过,他说记不清了,许是小时候,在哪个港口的旗子上见过。
她看着他,他始终没抬眼。她记起来,他说记不清的时候,从来不看她,她看了半晌,没再追问。
“记不清就记不清。”她说,“等你记起来那天,再告诉我。”
回到船上,进了舱,合上门,她才摊开手心,掌心里掐出一道月牙印,是方才按石桌时掐的,自己竟没觉着。她盯着那道印看了一会儿,把那点翻涌压下去,摊开账本,提笔在边角记了一行:五月初三,见阿卜杜拉,旧印事,金蛇峡约,待过峡。
字写得小,挤在格子边上。
夜里,她把旗角那枚旧印拆了下来。
印是银的,年头久了,泛着乌,纹路倒还清,一片海,海里三座山。她小时候在木匣里见过这印,问她爹是做什么的,她爹只说祖上传的东西,别让人瞧见。她一直当它是枚寻常家印,从没想过它会从一个南洋苏丹嘴里,牵出一面快二十年前的旗。
她对着灯看了很久,三座山的轮廓在灯影里忽明忽暗。她爹没出过海,这是她从小认定的事,沈家的孩子连船都不许碰,可阿卜杜拉说得清楚,那旗主姓沈,往西去了,再没回来。
她在心里给自己算账,兴许天下姓沈的船主多了,撞一面相似的旗不算稀奇,可那印是一对。这条她绕不过去。
她把银印翻过来,印背上有几个小字,年深日久磨得快平了。她凑到灯跟前去,眯着眼辨认,看了半天,认出两个字,是她爹的笔迹。
“往西。”
她捏着那枚印,在灯下坐着,一动不动,灯芯烧得嗞嗞响,她都没听见。快二十年前那面旗往西去了,没回来;她爹的印背上,刻着往西,她把这两头的事在心里摆了又摆,摆不到一处去。
也不知坐了多久,灯芯爆了个火花,啪的一声,她才回过神,把印收回木匣,压进箱底,又拿别的东西盖在上头。
躺下,合眼,眼前还是那两个字,天快亮时她做了个梦,梦见一片没见过的海,海面上一面旗,旗角一枚银印。那旗一直往西走,她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追到天边,旗和海都没了。
醒来时舱外已经大亮,她坐起身,那两个字还压在耳边,俯身把箱底的木匣又按了按,起身洗漱。
出了舱,她看见顾念生蹲在船尾,叠昨日那面旧旗,旗角拆了印的地方空着一小块,布色比四周新些。他叠得很慢,叠到那处空缺,手停了一下,停得很短,随即接着叠,叠成方整的一块,收进怀里。
沈昭站在舱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他说记不清了,可手底下那一顿,分明是认得那处空缺的。
她没有走过去问,问了也是那句记不清,她想。她转身往船头去,找钟大山理船务,缆绳、淡水、轮换的班次,一样一样过,过到一半,心里那两个字又浮上来,她把它压回去,接着算账。
海风从港外灌进来,带着咸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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