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夜谍 货留下,人 ...
-
万帆埠的夜,港面黑得沉。
一艘吃水深的船摸进来,桅上没灯,船尾不报旗号,船腹压着水线走,像一块湿木头顺着潮往里蹭。昭字旗的巡夜艇先瞧见黑影,艇上没声张,掉头回报罗小乙,罗小乙听完,连旁人也没惊动,自己点了两条小艇,贴着桩影和船影包过去。那船觉出不对,船头刚要往回拧,昭字旗的人已经咬上船尾,几个人翻上去,鞋底踩得甲板闷响,底舱撬开,里头排着两列长木箱,箱盖一掀,火铳擦得锃亮,铳身上压着洋文号。
后半夜,沈昭叫人叫醒。
她披衣到案前,灯芯刚挑过,罗小乙把一杆火铳横摆在案上,说这是私货,从红毛番军火船下来的,还没进港,就叫他们截住了,底舱翻得干净,除了两箱,再没旁的东西。押船的几个人见势不对跳了海,夜里水冷,艇上扔了缆绳下去,黑水里没人接,罗小乙骂了一声,叫人把箱子搬上小艇,连夜送回昭字旗船上。
沈昭伸手拿起铳。
铳比想的沉,她在掌心掂了掂,先看身管,再看膛口,又看装药那一处。官军的鸟铳她见过,雷镇海仿出来的雷公铳她也摸过,眼前这杆不一样,管子更长,二尺有余,膛口磨得光,连装药的地方都收得细。她看了几眼,把铳搁回案上。
她问多少。
罗小乙道:“两箱,四十杆。押船的跑了,货留下了。”
“货留下,人不用追。”沈昭指尖在案沿点了点,又叫他传话给码头,昭字旗夜里捡了一船货,不知是谁家的,先替人收着。
罗小乙应下,退出去安排。
天亮以后,码头全知道了,挑鱼的、扛木的、蹲在货栈门口等活的,都拿这件事下嘴。有人说昭字旗胆气粗,殖民商站的军火也敢碰;有人说那船未必挂着商站的账,东边来的私货也讲不定,说法绕着码头转了一圈,殖民商站那扇仓门却关了一整日,门缝里连个人影也没露。
下午,雷镇海来了。
他背上鼓着一个油布包,进门先把包放在案上,解开系带,摊开一卷泛黄的纸,纸边叫人摸得卷起来,折痕处发毛。他说这是早年老炮匠留下的武备志残页,仓底翻出来的,上头记着洋铳尺寸,跟缴来那杆对得上。
沈昭低头看图,图上线条细,旁边注着小字,有些叫汗气浸得发淡。
雷镇海把残页往她跟前推了推,指着身管和膛线的地方,说这铳管长,膛线足,装药也有讲究,真打出去,雷公铳差得远。说到这儿,他嗓子压低了些。
“差着辈呢。”
沈昭没立刻接话,看了一会儿图,又看案上的铳,问这差出去的一辈,追不追得回来。
雷镇海答得快,说能,只要给料给时候,他能把雷公铳再往前推一程。管子加长,膛线研细,装药口子重配,都能试,话说到这儿,他手掌在膝头上按了按,又补了一句,要试就得拆了缴来那杆,一寸一寸量,差一丝都不成。
“拆。”沈昭抬眼,又问他,火铳拆了能造出来,那再拆一艘盖伦,能不能造出自己的炮。
雷镇海眼睛一下亮了,说:“东家这话,才是我想听的。”
他把残页小心卷好,塞回油布包,起身往外走,才出去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她。
“雷公炮我改了三回,这回,我要造更大的。”
沈昭只道:“造。银两从账上支,料不够,找我。”
雷镇海走后,舱里静下来,沈昭独自对着那杆火铳又坐了一阵。铳身上的洋文号她认不得,可号怎么压上去,管口怎么磨,装药的分寸怎么收,她都看得见,海那头的人走在前面,这不是骂一句红毛番就能抹过去的事。她怕的不是差,怕的是从前连差在哪儿都摸不着,如今残页在眼前,铳也在案上,一块一块,总算能对上号。
她把铳放好,翻开账本,在边角记了一笔:缴火铳四十杆,雷镇海研铳,拨银若干。写完又添小字,炮的事等他那一程跑完再看。
拆铳挪到船坞工棚。
工棚靠着水边,里头一股铁锈味、桐油味,地上铺着旧油布,雷镇海蹲在地上,把缴来的铳拆成八块,身管、机括、装药口,全摊开。卡尺卡过去,他量一样记一样,嘴里报数,报到膛线处,眉头拧起来,回头喊程引潮过来扶铳管一头。
程引潮是针路师,平日管罗盘、看针路,跟炮不搭界,听见喊,也不恼,走到油布边蹲下,两手把铳管扶稳,还笑雷镇海,说造炮的人拆个洋铳,也要抓壮丁。
雷镇海没抬头,手指点着装药槽,说这地方凹着,是泄压用的。
程引潮凑近看,说泄压两个字谁都会讲,泄多少,得算出来,不能凭眼睛瞧。
两个人头碰头,一个盯着槽,一个拿炭条在纸上划,嘀咕了一下午,工棚外潮水涨了又落,木桩被水拍得发闷。末了雷镇海直起腰,拿胳膊抹了把汗,说行了,膛线怎么研,装药怎么配,心里有数了。
程引潮把炭条一丢,说有数就行,别到时候打不响,还连累他这个扶管子的。
雷镇海啐他:“打不响我第一个找你。”
针路师还想回嘴,雷镇海已经把卡尺往布上一放,两个人拌着嘴散了。
沈昭站在工棚外,听了一耳朵,没进去,转身往船上去,路上把雷镇海要造更大炮的话又过了一遍。要造就不是张嘴的事,料、银子、图样,缺一样都只能蹲在工棚里看人家的铳,她把这笔账压在心里,回船时天色已经擦黑。
入夜,她没睡着。
舱里闷,她披了衣,想去舱顶吹吹风。走廊尽头挨着顾念生的舱,她走到那儿,脚步停住。
隔壁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光细得很,落在甲板上,只够照出一道窄影,沈昭站在廊上,顺着那线光往里看。顾念生背对着门,伏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大纸,他的指腹沿着纸上弯线慢慢划过去,划得慢,也划得熟,像是闭眼都能顺着走。那纸白日她见过,是雷镇海带来的武备志残页,可摊开的样子又像炮位图,她离得远,看不清字,只见他的指腹一处处停,一处处量,最后落在某一点上,不动了。
他看得太熟。
沈昭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廊上的风从船尾灌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得她袖口发凉。她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舱里的人忽然侧了侧脸,像听见了什么,她还没退,那线光先灭了。
舱里黑下去,廊上更黑。
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沈昭转身要走,才两步,身后门轻轻开了,顾念生站在门里,没点灯,身影压在门框中。
“东家,夜凉。”
她回头看他:“你也没睡。”
他说睡不着,起来看账。
她问什么账,要就着灯看到这个时辰。
顾念生停了一下,才说白日雷师傅把炮位图摊在案上,他多看了两眼,夜里无事,就着残页捋捋炮位。
沈昭问他:“你看得懂炮位?”
“跑船的,多少懂一点。”他声音仍旧低,“东家要是嫌我多看,明儿不看了。”
廊上静了片刻,水贴着船底走,响声拖得长。
“看吧。”沈昭说,“看懂了,明儿说给雷镇海听。他要认,你就接着看。”
说完,她先回了自己舱里,门合上,她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外头那扇舱门也轻轻合上,声响很轻。船彻底静下来,只剩水拍船舷,一下,又一下。
她躺回舱板,合了眼,眼前却还是那根指腹,在图上一处处停,一处处量。一个跑腿账房,半夜把炮位图看到熄灯,还看得这样熟,她在心里问了一句,他到底是谁。
这念头翻上来,又压下去,再翻上来时,她没再逼自己丢开。他若真是谁,迟早会露。她有海,也有日子,等得起。
天快亮时,霍布斯来了。
这红毛番是码头上有名的军火掮客,进港走殖民商站的账,自己手里却另开着一扇门,他金头发,绿眼睛,官话说得顺,站在舱外也不东张西望,只笑着向沈昭行礼,说自己手里有一批好货,想请沈船主看看。
沈昭问什么货。
霍布斯把声音放得轻快,说不是他们夜里截下的那种小铳,是炮,够格上盖伦船的大东西,说完他眉眼弯着,又道有位大人想见她,专程托他来问,有没有空赏脸喝一杯。
沈昭看着他,问是哪位大人。
霍布斯笑得更深,说见了面自然知道。
沈昭也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叫他回去传话,昭字旗的东家喝得起酒,看不得人偷偷摸摸;要见,就光明正大递帖子来,帖子上写名字,她挑日子见。
霍布斯脸上的笑没变,绿眼睛里闪了闪,说:“沈船主好硬的性子,我回去传话,您候着帖子便是。”
他走后,沈昭立在船头,看那撮金头发混进码头人堆,没多久便寻不见了,晨光压在海面上,薄雾贴着水起,码头、桅杆、仓门都模糊成一片。她转过身,看见顾念生站在船尾阴影里,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像已经站了很久。
沈昭走过去。
他把粥递来,说东家,趁热。
粥碗入手发烫,热气隔着碗壁熨到她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是鱼片粥,鲜,也烫,热意一路滚下去。她没说谢,端着碗往舱里走,到舱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今儿夜里炮位图的事,我记下了。”
身后没人应声。
她进舱,合上门,碗在掌心,热气还往上冒。她想起船尾那片阴影,他捧着粥站在那儿,不知从什么时候站起的;这碗粥和昨夜那碗汤一样,都是在她不知道时备下的,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才把碗放到案上。
粥还烫着,腾着热气,把案上那本账的纸角熏得潮软。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