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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北区有座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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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的后门开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上。
路两边堆着施工剩下的砖,砖缝里长草。墙很高,墙头拉着铁丝网,网上挂着一块牌子: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沈照站在墙外,听见里面有货车倒车的提示音。
“嘀。嘀。嘀。”
“你确定要去。”陈默在电话里说。
“我就看看。”
“看什么。”
“看他们往里搬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在路口。”陈默说,“二十分钟你不出来,我就打110。”
“打110说什么。”
“说有人翻墙。”
“那我完了。”
“你本来就完了。”陈默挂了电话。
走之前,陈默问了他一句。
“你为什么对白塔这么上心。”
“睡不着。”
“骗人。”
沈照笑了一下,没接。
“我告诉你一件事。”陈默说,“三年前,学生会有个主席,姓谢。”
“谢冽?”
“不是他。是他哥。”
沈照停下脚步。
“那年白塔刚建好,第一批送进去的人里有他哥。半年以后,人没了。”
“怎么没的。”
“学校说是病。”陈默说,“我们说是别的原因。但没人敢写。”
一个学校里死了一个人,官方说法只有两个字:病故。剩下的都叫谣言。
这个学校还有一个人肯在路口等我,这已经比很多学校强。
沈照贴着墙根往里走,走到铁栅栏的一段,能看见后门的院子。
一辆白色货车停在那里,车厢门开着,两个工人往下搬纸箱。
纸箱是新的,印着“圣澜大学 后勤保障”。
箱子上有标签,标签上是一串编号,前面几个是年份,后面是四位数。
0712。
0713。
沈照眯起眼睛。
0713。
我的编号,装在他们的箱子里。
“同学。”
声音在很近的地方。
沈照转过身。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三十多岁,男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校服外套,外套很大,袖口把手盖住了。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像在等什么。
“同学,几点了。”他问。
“十点。”
“哦。”他点点头,“那我该回去了。”
他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下了。
“我该回去了。”他又说了一遍。
沈照走过去两步,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住这儿?”
“住这儿。”
“住了多久。”
他想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了。”他笑了一下,“我很好。”
“你叫什么。”
“我叫……”
他张着嘴,那个音卡在喉咙里,上不来。
他抬手,用手指在膝盖上写,一笔一笔,写了两遍,然后放弃。
“我很好。”他说。
一个人被拿走了名字,还能记得说“我很好”。这句话是被教了多少遍。
沈照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
那人看着水,没有接。
“可以吗。”
“可以。”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很小心,像怕洒。
“谢谢。”他说,“我很好。”
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保安从后门出来,手电光扫过来,落在沈照脸上。
“干什么的。”
“路过。”
“这边不能进。”保安走过来,看见台阶上的人,语气软了一点,“李老师,回去。”
那人站起来,把水瓶递回给沈照。
“你留着。”沈照说。
他摇摇头,把水放在台阶上,跟着保安往里走。
走了几步,回过头。
“同学。”
“嗯。”
“你要是看见我女儿——”
他停住了。
“算了。”他说,“我很好。”
他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不要麻烦别人。
“他怎么了。”沈照问。
“康复期。”保安说。
“康复什么。”
保安看了他一眼。
“同学,回去吧。”
铁门在他面前关上。
沈照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瓶水捡起来。
瓶口还留着一圈湿的。
回程的路上,陈默在路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根从工地捡的钢筋。
“看见什么了。”
“一个人。”
“人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陈默把钢筋扔进草丛。
“白塔是民办的。”他说,“挂在学校的‘学生发展中心’名下,收的人一半是学生。”
“一半。”
“另一半是毕业生。”陈默说,“毕业了也归他们管,只要档案还在学校里。”
“管到什么时候。”
“管到你不需要管为止。”
沈照想起那个老人的手。
手背上有针眼,一片一片,青的紫的,旧的叠着新的。
“他们给他打什么。”
“稳定剂。”陈默说,“打多了人就乖了。”
“乖。”
“就是什么都说好。”
“调取公开数据:近三年,白塔收治二百一十七人。办理出院一百八十九人。”
“出院率挺高。”
“一百八十九人里,一百四十七人办理了休学。”
“剩下四十二个。”
“四十二人中,三十九人转学,两人出国,一人死亡。”
沈照停下脚步。
“死亡那个。”
“编号0712。谢清。Omega,S级。死亡日期,三年前六月十一日。”
夜里的风从操场那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
出院不等于好了。出院只是不在名单上了。
回到宿舍,桌上多了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一盒药,没有说明书,没有处方,白色盒子,只在侧面印了一行字:信息素稳定剂,每日一次。
药盒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三个字。
“别去北区。”
沈照把便签捏起来,对着灯看。
笔锋很轻,收尾往上挑。
和名单上那个勾,一模一样。
“好感度:+7。黑化值:85%。记忆松动:6%。倒计时:55天。”
“他给我送药。”
“是。”
“又让我别去。”
“是。”
“他到底想让我活着,还是想让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谢冽来说,这两件事不冲突。”
沈照把药盒打开,倒出一片,放在掌心。
白色的,很小,中间有一道刻痕。
他没有吃。
他把药片放回去,把盒子扣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他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敢用。因为我还没弄清,他是在救我,还是在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