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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墨染画轴 oc乡村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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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墨染画轴
凌陌的葬礼办完的第七天,老街下了场罕见的冻雨。冰粒子砸在烁家竹器铺的明黄色牌匾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把之前邻居们刚重新刷好的漆面,砸出密密麻麻细小的白印子。门头上的竹风铃是凌陌生前最后编的那只,回纹竹篾被冻雨浸得透湿,风一吹,再也发不出之前清透的声响,只剩下沉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嗡鸣。
陌安坐在画架前,手里攥着画笔,盯着墙上那幅刚添完凌陌身影的竹海画,已经整整三个小时没动过了。竹青色的颜料在调色盘里凝了薄薄的一层膜,她指尖的温度低得像冰,画笔的笔锋落在画纸上,半天都没能落下一笔。沐恩漓端着刚熬好的麦冬粥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盯着画纸上凌陌低头削竹篾的侧脸,眼泪“吧嗒”一声砸在画纸上,把刚画好的竹篾纹路,晕开一片模糊的青痕。
“先过来喝粥。”沐恩漓把瓷碗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粥熬了快一个小时,米油都熬出来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陌安没回头,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凌陌垂下来的发梢,声音轻得像落在竹叶上的雨丝:“恩漓哥,你说她们在那边,会不会怪我们?我们明明答应过她们,要把竹器铺开一辈子,要把竹编教室的课好好开下去,现在……现在她们六个都走了,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沐恩漓站在她身后,看着空荡荡的竹编教室,二十多把小椅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阳光下,桌上崭新的竹篾泛着青绿色的光,可再也不会有那个安安静静削竹篾的姑娘,坐在小矮凳上,把编好的小竹蝉挨个摆在孩子们的桌面上。他喉结轻轻滚了滚,伸手拍了拍陌安的肩膀:“不怪我们。我们已经撑到现在了,等过段时间,所有谣言彻底散了,日子就能回到正轨。我们得替她们把这条路走下去。”
可他们谁都没料到,卓沐莳藏在暗处的最后那股余党,根本没打算给他们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专项调查组的通告贴在老街口的第三天,有人深夜偷偷溜过去,用黑漆把通告上的字全部涂掉,在旁边用红油漆写了八个大字:谋财害命,血债血偿。第二天早上老街的邻居们路过的时候,看见那片刺眼的红黑交错的字迹,站在公告栏前窃窃私语,之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谣言,像被浇了油的死灰,瞬间又重新烧了起来。
最先冒头的是之前被拘留了半个月刚放出来的那个地痞,就是当年在网上发匿名帖子造谣凌陌的那个小混混。他从派出所出来的当天,就躲回了霞溪村的老家里,挨家挨户敲乡亲们的门,给之前那些半信半疑的村民塞烟塞钱,添油加醋地编新的谎话。他说专项调查组里有陌安的远房亲戚,故意把所有黑锅都推到卓沐莳身上,才把她们两个杀人犯给保了下来;他说凌陌根本不是自杀,是陌安为了独吞整个竹器铺的家产,把人关在作坊里活活逼死的,现在就剩下沐恩漓一个外人挡路,下一个死的肯定就是沐恩漓。
这些话像带毒的风,没两天就吹遍了整条老街,甚至顺着网线飘到了更远的地方。之前那些被调查组的通告说服的网友,又被新的谣言勾动了情绪,本地论坛的热搜榜上,“烁家竹器铺连环杀人案”的话题,短短半天就冲上了榜首,评论区里几万条留言,全是不堪入目的谩骂。
“我早就说她们有问题,六个人死得一个比一个蹊跷,肯定是这两个人为了钱挨个下的毒手!”
“太可怕了,披着非遗传承人的皮,背地里是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必须重新立案调查!把陌安和沐恩漓抓起来,给死去的六个人偿命!”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还特意雇了一批外地的水军,跑到烁家竹器铺的官方账号下面刷恶评,把之前所有买过竹编的老客户的订单信息扒出来,挨个给人家发私信,说他们买的竹编是“沾了人命的邪物”,放在家里会走霉运,吓得不少客户连夜跑到竹器铺门口要求退货退款,把铺子里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那天陌安蹲在地上,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阿姨退之前买竹编香囊的钱,阿姨接过钱的时候,看着陌安的眼神里全是恐惧,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钱我不要了钱我不要了,你别跟着我,别往我家放邪东西,我求求你了。”说完转身就跑,连掉在地上的钱包都不敢回头捡。陌安蹲在原地,手里攥着刚递出去的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就那么蹲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蹲了整整半个小时,连动都没动一下。
沐恩漓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凉得像冰,指尖死死攥着沐恩漓的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恩漓哥,我没害过人,我真的没害过人。我从小跟她们六个一起长大,我们一起在竹海里跑,一起编竹蝉,一起熬麦冬粥,我怎么可能害她们?为什么他们都不信我?”
沐恩漓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喉咙里涩得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人性里的恶意从来都不需要证据,那些人只是需要一个可供宣泄的靶子,而刚好,她们两个失去了所有同伴的人,成了最软的那只靶子。
可恶意的蔓延速度,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快。
之前竹编教室里重新回来的二十多个孩子,家长们一夜之间全把孩子领走了。没人敢把自己的孩子放在“出过六条人命”的铺子里,他们甚至觉得,让孩子学这种“杀人犯传下来的手艺”,会沾一辈子的晦气。有个家长领着自己家的小男孩走的时候,小男孩手里还攥着凌陌生前给他编的小竹蝉,家长一把抢过来,狠狠摔在青石板地上,用脚把竹蝉踩得稀碎,对着陌安恶狠狠地吼:“以后离我家孩子远点!再敢靠近我们家一步,我就报警抓你!”
那只被踩碎的小竹蝉,散成了一地细碎的竹篾,青绿色的碎片在阳光下晃得陌安眼睛疼。她蹲下来,一片一片把那些碎竹篾捡起来,攥在手心,锋利的断口扎进她的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竹篾的碎片上,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从那天起,陌安的状态就彻底不对了。
她以前是整个铺子里最活泼的人,手里攥着画笔,走到哪儿画到哪儿,看见竹海画竹海,看见老街画老街,嘴里永远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可现在她再也不说话了,每天天不亮就坐在画架前面,对着那幅还没画完的竹海画,一笔一笔往上面添东西。她把烁的身影添在竹海的最深处,把霞蝶汐的麻花辫画在竹编教室的窗台上,把欲雪手里的红薯画在老木桌的角上,把无名的竹刀画在作坊的矮凳边,六个姑娘的身影,一个一个被她画进了那幅巨大的竹海画里,整幅画的颜色越来越暗,原本鲜亮的竹青色,被她一层一层叠上深墨色,最后整片竹海都像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里。
沐恩漓劝过她好几次,让她别画了,出去走一走,去竹海边上吹吹风,她都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抬地继续往画纸上涂颜料。她的睡眠越来越差,每天晚上都要开着所有的灯才能睡着,可就算这样,她也总能在半夜里尖叫着醒过来,浑身的冷汗把睡衣浸得透湿,指着空荡荡的作坊角落,说看见那六个姑娘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盯着她看,问她“为什么不替我们报仇”。
有天后半夜,沐恩漓起夜去小厨房添煤,路过陌安的房间,看见房门没关严,里面亮着昏黄的灯。他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见陌安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把锋利的美工刀,正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划小口子,血珠从她的手腕上渗出来,一滴一滴滴在她摊开的画纸上,在空白的宣纸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沐恩漓冲进去一把夺下她手里的刀,看着她手腕上密密麻麻的浅红色划痕,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抱着浑身发抖的陌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吓我,你别做傻事,我们明天就去市里的医院看医生,我们把所有谣言都熬过去,我们一定能撑过去的。”
陌安靠在他怀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恩漓哥,我看见她们了。她们站在竹海里面,浑身都是血,她们跟我说,很冷,她们想回家。我想陪她们回去,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外面的人都在骂我,我好疼啊。”
沐恩漓连夜联系了市里的精神科医生,第二天一早就打算开车带陌安去市里看病。可他们刚把车开到老街口,就被几十个举着横幅的人拦住了。这些人都是被背后的余党花钱雇来的,他们举着写着“杀人犯滚出老街”的横幅,堵在车头前面,对着车窗扔石头,嘴里喊着让陌安下来偿命。带头的那个地痞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个大喇叭,对着周围围观的几百个路人喊:“大家快看啊!这两个杀人犯想跑!他们害死了六条人命,现在想畏罪潜逃!我们不能让他们走!今天必须把他们送到派出所,给死者一个交代!”
围观的人群瞬间被煽动了,无数个鸡蛋和烂菜叶往车上砸,车窗玻璃被石头砸得裂开了密密麻麻的蛛网纹。沐恩漓把陌安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砸过来的杂物,他掏出手机报警,可那些人根本不怕,直到派出所的民警赶过来,才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出一条路,把两个人带回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里待了整整八个小时,民警挨个给闹事的人做笔录,最后查明这些人都是被人花钱雇来的,当场就拘留了十几个带头的。可等沐恩漓带着浑身狼藉的陌安从派出所走出来的时候,网上的新谣言已经铺天盖地传开了——“烁家竹器铺两人畏罪潜逃,被群众当场抓获,已经被派出所拘留”。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本地全网炸开了锅。无数愤怒的网友跑到县政府的官网下面留言请愿,要求立刻把陌安和沐恩漓逮捕归案,以故意杀人罪起诉,给死去的六个人一个公道。之前那些好不容易愿意相信他们的老街邻居,现在看他们的眼神里,也全是躲不开的恐惧和怀疑。
他们回到竹器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明黄色的牌匾被人用黑漆涂得一塌糊涂,“烁家竹器”四个大字完全被黑色盖住,只剩下底下露出来一点被冻雨砸白的漆面。铺子里的玻璃门被人砸得稀碎,冷风裹着深秋的寒气往铺子里灌,架子上摆了十几年的竹编样品,被人砸得稀烂,碎竹篾散得满地都是,像谁没流完的眼泪。
陌安站在一片狼藉的铺子里,看着墙上那幅还没画完的竹海画——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进来的人,用刀子在画纸上划了十几道长长的口子,六个姑娘的身影,全被锋利的刀刃划得支离破碎。她慢慢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那些长长的刀痕,锋利的纸边把她的指尖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血珠滴在破碎的画纸上,在墨色的竹海里,洇出一点刺眼的红。
沐恩漓想把她拉到里屋去,想给她处理手上的伤口,可陌安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她转过身,看着沐恩漓,脸上露出了很久都没出现过的、干净的笑意,像她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跟着六个姐姐一起在竹海里写生时的样子。
“恩漓哥,你别担心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平静,“我没事,我就是想把这幅画补完。她们六个的身影不能碎,我得把她们补好,让她们整整齐齐地待在竹海里面。”
那天晚上,陌安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画架所在的里屋,不让沐恩漓进去。她点了整整一屋子的蜡烛,昏黄的烛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破碎的竹海画上。她坐在画架前面,手里攥着画笔,蘸着竹青色的颜料,一点一点把画纸上的刀痕补好,把六个姑娘的身影,重新一笔一笔描完整。
补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窗外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深秋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完整的竹海画上,六个姑娘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漫山的毛竹里,笑着看向画外。陌安放下手里的画笔,从画架的抽屉最里面,掏出了那把她平时用来裁宣纸的、锋利的美工刀。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八个姑娘第一次一起爬上霞溪村最高的那座毛竹山,站在山顶往下看,漫山遍野的竹海像绿色的海浪,风一吹,层层叠叠往远处飘。那时候烁站在最前面,跟她们说,以后我们要把我们的故事,画成一幅最大最大的画,挂在竹器铺的墙上,让所有来学竹编的孩子,都能看见我们。那时候的风很软,阳光很暖,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谁也想不到,最后会只剩下她和沐恩漓两个人,守着这间破碎的铺子。
“我来陪你们了。”她轻轻对着画上的六个姑娘说,声音温柔得像一阵风,“外面的人太凶了,我扛不动了。我把你们的身影都补好了,我们一起回竹海,再也不用听那些难听的话了。”
她举起那把锋利的美工刀,刀刃对准自己的喉咙,没有半点犹豫,狠狠划了下去。
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像一道滚烫的红色瀑布,喷溅在面前完整的竹海画上,把整片青绿色的竹海,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红。她手里的美工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身体慢慢顺着画架滑下去,视线渐渐模糊的时候,她好像看见六个姑娘从画里走出来,伸手接住了往下倒的她,霞蝶汐笑着给她递过来一支新的画笔,浔名手里举着那只装着证据的U盘,对着她轻轻点头。
她们终于团聚了。
沐恩漓在外面的客厅里熬了一整夜,天刚亮的时候,他听见里屋传来美工刀掉在地上的清脆声响。他心里猛地一沉,冲过去撞开房门,眼前的画面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陌安安安静静地躺在画架下面,浑身的血把身下的宣纸浸得透湿,面前那幅巨大的竹海画,已经被鲜血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六个姑娘的身影,在血红色的竹海里,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冲过去抱住陌安逐渐变冷的身体,指尖触到她鼻下的时候,连最后一丝呼吸的温度都摸不到了。他张着嘴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陌安苍白的脸上,混着她脸上的血,往下淌。
陌安的葬礼办在凌陌的坟旁边。七座小小的坟茔,整整齐齐地排在竹海深处,漫山的毛竹风沙沙响,像七个姑娘凑在一起,终于安安静静地说着悄悄话。下葬那天,专项调查组的人赶过来,把最后那股藏在暗处的保护伞余党,连带着所有参与造谣、雇人闹事的地痞,全部正式逮捕,戴上手铐的那一刻,那些之前嚣张得不可一世的人,脸上全是死灰的神色,他们终于知道,自己用嘴和谣言杀死的,是七条干干净净的、从来没害过任何人的命。
从霞溪村回到老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沐恩漓站在一片狼藉的竹器铺门口,看着被黑漆盖住的牌匾,看着满地的碎竹篾和破碎的宣纸,从砂锅里盛出八碗熬好的麦冬粥,整整齐齐摆在老木桌上。八只瓷碗冒着淡淡的热气,粥面上浮着细碎的麦冬花,像八个熟悉的人,正围坐在桌子边,等着他一起坐下喝粥。
门头上的竹风铃被风一吹,终于又发出了清透的声响,像七个姑娘凑在一起,笑着跟他说:“恩漓哥,粥熬好了,快来坐。”
这条老街的风还会年复一年地吹下去,霞溪村的回纹竹编,总会有后来的孩子,替她们世世代代传下去。漫山的竹海永远都在,七个姑娘的身影,永远藏在漫山的竹叶风里,安安静静地,守着她们用命换回来的、干干净净的家。
锅里的小米粥永远多放两把野麦冬。这一次,再也没有谣言,再也没有恶意,她们终于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一起,喝一碗热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