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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卡在半空的人
> 《执雷录》:雷停三丈,三十年不落。
> 录者曰:此非常雷。下有女子一人,仰面而立,不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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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屏山的山顶,一年只刮两种风。
春天是南风,秋天是北风。
三十年来,那个姑娘的头发,一直往南飘。
风没有变过。
她也没有。
山顶是一块平地。
平地很圆,像被人用刀削过。
中间站着一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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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一件素色的裙子,头发很长,被风吹着。
风吹了三十年,她的头发还是那个样子,往一个方向飘。
她抬着头。
天上有一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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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雷停在离她三丈高的地方。
不是云里的雷,也不是落下来的雷。
它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一线白,细得像一根绷紧的线。
我看了很久,才看明白——它不是不动。
它在往下走。
慢得像一滴水悬在半空,三十年了,只走了不到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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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幼。"我说。
她没有反应。
眼睛睁着,一眨不眨。
我走近了看。
她的脸很干净,没有灰,没有皱纹。三十年不吃不喝,不老不烂。
像一尊活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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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去,看她的脚。
她的脚下有一个阵。
阵很浅,几乎被土盖住了。我用手指把土拨开。
阵纹一圈一圈盘着,盘到中心,是一个逆锋的收笔。
我认得这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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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霖。"我说。
谢无咎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他在这儿布过阵。"我说,"抽雷的阵。"
"三十年前。"
"嗯。"我把土拨回去,"他在这儿,抽走了第四道雷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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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抬头看那道雷。
"所以它落不下来。"我说,"雷落下来,要有分量。一半的分量,托不住它自己。"
"那阿幼呢?"
"她的魂被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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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没有说话。
我伸出手,掌心朝着那道雷。
"你要做什么?"他问。
"摸摸它。"
"能摸?"
"雷是能摸的。"我说,"你摸它,它不一定劈你。就像你摸一条狗,它不一定咬你。看它认不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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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慢慢靠近那道雷。
离它还有一尺的时候,指尖开始麻。
离它还有三寸的时候,整条手臂都亮了。
然后我摸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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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冷的。
是温的。
像一个人发烧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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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隔着水。
"你来了。"
我猛地收回手。
"谁?"
平地很静。
风从山顶过去,吹得草一声一声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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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谢无咎问。
"有人在说话。"
"我没听见。"
"雷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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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很快。
雷不会说话。
雷只会响。
可我刚听见的,分明是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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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低下头,看那个阵。
阵心那一点,土被我又拨开了些。
阵心的石头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我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认。
认完了,我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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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什么?"谢无咎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
风很大。
那行字刻得很浅,像是刻的人并不指望被人看见。
**丙-柒-玖,欠一道。**
**还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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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十年前就知道我会来。"我说。
"裴霖?"
"嗯。"
"他知道你会来,所以在这儿留了字。"
"他不是留给我看的。"我说,"他是留给这道雷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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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沉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站起来,抬头看那道雷,"这道雷等了三十年,不是在等阿幼的爹。"
"那它在等谁?"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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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
这一次,我没有停在离它三寸的地方。
我把整只手,伸进了那道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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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不咬人。
雷只是把我裹住了。
从手,到肩,到整个人。
我站在那道白光里,听见了很多声音。
风声。鸟声。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还有一个姑娘的声音,很小,很轻。
"我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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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
我站在雷里,看见了她。
不是站在地上的那个。
是另一个阿幼。
她缩在雷的正中间,抱着膝盖,抬着头。
她看着我。
"你是来接我的吗?"
"是。"
"我爹呢?"
我张了张嘴。
"他让我来。"
她笑了一下。
"他每年都来。"她说,"来了就站在山下,不上去。我在这儿能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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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儿待了三十年。"
"嗯。"
"冷不冷?"
"冷。"她说,"可是我不敢睡。"
"为什么?"
"我怕睡过去,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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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阿幼。"
"嗯。"
"我带你回去。"
"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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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
我握住。
她的手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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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凉里头有一点温。
像冬天井口冒上来的那一点白气。
我握着她的手,忽然想起雷部的一句旧话:雷者,天之声也。声出而不返,故人闻之而惧。可她的手是暖的,暖得像活人。天之声不该有温度。
三十年,一个人和一道雷待在一处,待久了,谁是谁的壳,只怕连她们自己都说不清。
就在这时候,那道雷忽然动了。
不是往下落。
是往两边裂。
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缝里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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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一个声音,从缝里传出来。
很低,很远,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说话。
"丙-柒-玖。"
"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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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抬头。
"你是谁?"
缝里的声音停了停。
然后它笑了。
"我是你欠的那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