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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南行
> 《行程记》:南行八百里,遇渡劫者三。
> 二人买阵,一人买伞。无一人问雷。
出城第三天,我发现谢无咎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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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跟着。
是走在我前头,然后停下来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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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雇了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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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装的全是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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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的,黄的,油纸的,竹骨的,捆成一捆一捆,堆得比人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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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这么多伞做什么。"
"卖。"
"卖给谁。"
"路上遇见谁,就卖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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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那车伞。
"你把无咎局关了。"
"关了。"
"三百年的字号。"
"字号是死的。"他说,"人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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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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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的路很好走。
官道,石板,隔三十里一个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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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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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两天,遇见的修士一共七个。
有五个身上带着避雷阵的记号——手背上一个小小的圆纹,是买了阵的人才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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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卖出去的。"我说。
"嗯。"
"一个阵多少钱。"
"看人。"他说,"有钱的三百灵石,没钱的三块。"
"三块也卖。"
"三块也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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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我们到了一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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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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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不落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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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
"这名字谁起的。"
"村里人。"谢无咎说,"三十年前,这村子一年要劈死两个人。后来我给他们布了一道阵,就再没劈死过。"
"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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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村后的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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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有一道灰白的痕。
很长,从山顶一直划到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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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把雷引到那儿去了。"他说,"三十年,那道坡被劈得寸草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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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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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很安静。
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小孩在追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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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太太看见我,招了招手。
"姑娘,买伞不。"
"不买。"
"我这伞好。"她说,"无咎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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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
那把伞很旧,伞面上的符已经褪得快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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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伞,用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了。"她说,"我儿子渡劫那年买的。"
"您儿子渡劫了。"
"渡了。"她说,"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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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话。
老太太把伞撑开,给我看。
"这符画错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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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
"你知道。"
"知道。"她说,"卖伞的东家说的。他说这符是错的,接了雷会烧。他说烧了再买一把。"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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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笑了笑。
"因为那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我儿子举着它。"她说,"烧了。人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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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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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在村口等我。
我走过去。
"你卖出去的伞,"我说,"烧了多少把。"
"记不清了。"
"你记得什么。"
"记得谁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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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火边,把湿了的袖口翻过来,架在火上烤。
火光照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稳。
三百年布阵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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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
"嗯。"
"你布了多少道阵。"
"记不清。"
"救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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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我只记死了的。"
"为什么不记活的。"
"活的会走。"他说,"走了就忘了。死了的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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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爆了一声。
"你这个人,"我说,"活得真累。"
"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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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在村外的一间破庙里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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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门槛上,把图摊开。
南屏山,还有八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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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在院子里生火。
火烧得很旺,映得他半边脸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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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
"嗯。"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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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根柴放进火里。
"顺路。"
"你说过一遍了。"
"那就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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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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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图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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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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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顶上,有一道很淡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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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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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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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雷停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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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隔着八十里,都能看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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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部的旧书里说,雷有骨,有肉,有血。骨是罡气,肉是雷髓,血是天上落下来的水。三样齐了,雷才立得住。我从前只当这是譬喻。如今隔着八十里看那道白光,忽然觉得书上说的都是实话——它立在那儿,确实像一具骨头,撑着最后一层皮,不肯倒下去。
走了八十里,我们才走到它脚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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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们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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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很窄,两边全是烧焦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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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是黑的,枝是断的。
断了三十年,没有长出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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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山腰,我停下来。
"怎么了。"谢无咎问。
"这里的雷气不对。"
"哪儿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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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去,把手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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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静了。"我说。
"雷气还有静的。"
"有。"我说,"雷在的时候,地是麻的。可这里的地,一点不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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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看着山顶那道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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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雷,"我说,"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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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还能停在那儿。"
"能。"我说,"雷死了,形状还在。就像人死了,骨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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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
"它不是停住了。"
"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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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被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