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白鸽》落山风wind

1、第 1 章 下午没什么

　　下午没什么客人，窗台上几盆绿植开得正好，我蹲在柜子前面理底片。
　　工作室门楣上挂的铜风铃响了一下，我抬头看去。
　　“没想到这老楼里还有这样的店铺。”一个帆布包上挂着小羊挂件的女孩给旁边的伙伴说道。
　　”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我的工作室在老楼三层，老楼外临街，生活氛围浓厚，开窗能听见楼下商铺“卖牛肉”的声音。
　　不远处有一个中学，我猜她们是放了学顺路结伴过来的。
　　进门右手边的墙上，挂着一些比较常规的客片。她们抬头一个个看去，又拐过来。
　　彼时阳光正斜斜地照在那面对着窗户的墙上，偶尔吹进的风轻轻翻着我挂在墙边的日历，
　　“际霞，今天春分了诶。”瞥见日历的伙伴对着一旁背着小羊挂件的女孩说。
　　“嗯。”那个被朋友称作“际霞”的女孩简单回应了对方，她被阳光照着的墙上的展片吸引了目光。
　　朋友见际霞没有怎么搭理自己，倒也不生气，转头走向窗户边，透过窗户看窗外的景色。
　　“这儿竟然能看到隔街的绿城广场。你看，际霞。”
　　女孩看完了展片，来到窗边，也一同看去，那扇窗户正好对着她们所说的绿城广场，这个时候，广场上正是白鸽成群的时候。
　　女孩看了看飞向天空的白鸽，又转头去看墙上。
　　然后她看向我，“姐姐，”她指着墙上的一个展片，问道，“这个《再见白鸽》的照片是你拍的吗？真好看。”
　　听见她由衷地赞美，我对她微笑，“是啊，谢谢你。”
　　朋友也转过头来，“好熟悉的场景，是在那里拍的吗？”
　　“那里？”
　　她指了指对面的绿城广场。
　　“嗯。”
　　我也去看那幅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侧身的逆着光的身影，际穿件浅蓝色短袖，一群白鸽绕着她飞，翅膀带起来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着手，掌心凑着一只白鸽的喙。
　　说起来也巧，眼前这个女孩名字里也有一个”际”呢。
　　“姐姐，这个照片里是你的朋友吗？”
　　我手里擦镜头的布停在镜头圈上，
　　“我的女朋友。”
　　小姑娘愣了一下，是我意料之中的反应。
　　“她不在店里吗，照片中有些看不清楚呢。”
　　小女孩露出遗憾的表情。
　　“她去看白鸽了。”
　　我对着她笑了笑。
　　女孩拉了拉朋友的手，“你急着回家吗？我们一起去广场看鸽子吧。”
　　“那走吧，说不定能遇到照片上的姐姐。”
　　她们转过身，对我说”姐姐再见。”
　　我微笑着回应她们，然后听见门开带动的铜风铃响声。
　　我看了看随着两个女孩的离开又安静的工作室，视线又落回墙上那张照片。
　　说起来我和际其实只做过不到一年同桌。
　　高一刚入学排座位，我那时候坐不住，上课转笔传纸条，下课后拿着素描本不知道跑哪去，教室的空气和学校的铁门一样让我感到憋闷。
　　班主任特意把我安排在际旁边，她坐我右边。
　　际的学习成绩很好，就连语文这样主观的学科她都能拿很高的分数。和她坐同桌确实有了些效果，我慢慢坐得住了，班主任一直以为是际的学习习惯和态度影响了我。
　　一年后分班，我选了艺考的美术方向，她去了文科重点班，就再也没坐过同一张桌子。
　　不过寝室毕竟就在斜对门，晚上刷牙洗漱就那么点时间空挡，大家都挤在水池边上。
　　我有时候刷牙，一边和室友开着玩笑，然后就会不经意地看到际在不远处的位置，安静地刷着牙，对着面前的长长的镜子。她连刷牙都很认真。
　　再后来，高二下半学期，我找了校外的画室进行集中培训，那画室算不上很好，因为家里不舍得给我掏钱，或者说本身就没钱。不过有个地方可以埋头准备接下来的考试也算是不错，毕竟，艺术生还得先过艺术线。
　　在外集训的一段时间，我和她联系少了。
　　那时候学校里不让带手机，但我知道她也没有时间。
　　不过没关系，我也忙，反正等高考完了，有的是时间。
　　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等我像经历一场场打仗后回到学校复习文化课，校园已经有种陌生的感觉。临近高考，各顾各的，想着重新去看那些我小半年没有碰过的课本和公式，我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那天正好在走廊碰见际，她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楼梯口下来，我往上走，她看见我也不意外，就对我说，“好久不见”。
　　那个下午我能记到现在，是因为我觉得这个有些陌生的地方有人还记得我。
　　临近高考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然后我就希望要是这个时候我和际还是同桌就好了，这样子日子会不会没有那么难过。
　　但我当然知道这不可能。
　　学校在高考来临之际，专门设置了一个九宫格座位，每个班好像都有。
　　考试的前九名坐在这里，形成班级中一块具有浓厚学习氛围的区域。我看着我们班上的九宫格，庆幸于自己不是里面的一员，然后想到一次经过际所在的班级，看了一眼，她在九宫格的中间位置，前后左右被重重包围，我只是看着，就觉得足够压抑。但当时我只觉得是我自己的问题，一个离开这个集体小半年又回来的人，文化课的要求也不比旁人，那种自由且无处安放的隐隐孤独我只当是我个体化的想象，而际，作为在这个高考大潮中一直坚持着的有能力的一位，我相信她也应该属于那个位置吧。际没有多说什么，她就这样坐在里面，然后看班级前方小黑板上的倒数日从两位数变成了个位数。
　　高考结束，我急于离开这铁栅栏圈起的世界，内心总带着一种远行的冲动，和我内心隐隐不安的自我放逐。没有留下很多学校的同学的联系方式，只是给际互相说了毕业快乐高考顺利，然后就大包小包地回了家。
　　出成绩之前我各地穷游，挎着朋友那里借来的相机。回学校领成绩那天，我报考的外省艺术院校文化课过线，我长舒一口气。当时我看到际的妈妈开车来接她，她妈妈脸色很不好，际倒是一脸平静，想到前一段时间玩疯了的我好久没有联系她便给她发去消息，她过了很久回我：没考好。不过她妈妈还是给她选的原定的金融专业，就是跑的有点远。但是没关系，她终归需要出国留学，然后回来按照妈妈的安排走上一家工作岗位。
　　她恭喜我如愿考上自己的目标艺术院校，然后问我是否还会回来，我不知道，我说你在的话我会来找你的。
　　在我往后一些年间，我在陡峭的山间拿着登山杖，抑或是在海拔几千米的高原，我离开家很远，走的很远，但我总能在任何一个遥远的地方想到际的身影，想到她如果也在就好了。
　　有些时刻这种感觉特别强烈。
　　有一回冬天我在没有人烟的地方租的车坏掉了，以为要冻死了。当时我用只有10格的电拨打际的电话，想要在自己死之前告诉她一些我的想法，但是在对面刚接通时我看到了后面有亮起的车灯。
　　“喂”，隔着屏幕我感觉又重新回到了高中一起坐同桌的时候，我告诉她我很想她，等回去了有空就去她的城市找她。她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调侃我说我是不是喝多了，而是说她会等我去找她。
　　险境的发生反而增加了我的勇气，关于在这段不明白的关系中再试着往前迈一步的勇气，尽管我之前已经失败过了。
　　我们也确实，在后面的几年间有过一些交集，有过一些很让我怀念的时刻。那是后面的事了。
　　那些事情过后，我发现自己不再那么想要离开，想要远离很多东西，想要渐渐稳定下来，我当时无法确切地知道，是什么让我改变了？是那几次和她的交流和接触，让我感受到了某种被激励的感觉吗，那是高中时期从未有过的。
　　我开始想要，或许我们真的可以有一个未来。这个想法来自有一次，她告诉我她在考一个记者证，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也想出去，看看你走过的路了吧。为什么不早说。我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在我的心中，我最喜欢的动物是白鸽，我去不同的地方，但总能看到很多鸽子，当时我会拍下来，然后把照片攒够了，洗出来，送给际。际没有直接说明，但是我知道她喜欢这些白鸽。
　　其实，高中同桌那一年，我和她发生了不少事情，只是后来，没有得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再后来的后来，我回忆起那漫长的一年，是我们在一起最久的时刻，我想起自己高三毕业那年，飞快地离开校园，为什么没有想到，那时的我们后来也逐渐的错过了很多可能的时刻。
　　直到，那一天。
　　上午，和往日没有分别的，我在7楼用电脑办公，屋内很安静，除了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
　　一群白鸽从窗外飞过，我看向窗外，看它们在空中绕一圈又转身，再次经过，远处是湛蓝宁静的没有一片云朵的天空。
　　手机短信提示音，我以为又是什么广告。拿起来看一眼，是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发过来的。
　　点入内容，里面是一句话：诺，我想和你再去一次绿城广场看白鸽。
　　只有际会这样叫自己。
　　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比她的记者证先到的是医院的一张诊断书。
　　很多东西，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在那一瞬间，又有很多东西，重新开始流淌。
　　我在记忆中回溯着，穿梭着，在过去和现实之间，来来回回，然后得到了答案。
　　那个答案，早该在那个高一即将结束的那晚，由她亲口告诉我。
　　那样，我们的结局会不会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