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库房的霉 下墙那天早 ...
-
下墙那天早上,章伯衡先看的是画的背面。
画心从大墙上揭下来,反面朝上摊在案上。他弯腰,指背在命纸上走了一遍,走到右下角,停住。
「这儿。」
命纸上有一道浅黄的痕,两指宽,一寸来长。干透了,定了。
「在正面。」她说。
「正面看得见?」
她把画翻过来。右下角,那片垂下来的竹叶底下,一道极淡的黄线,像茶水在纸上走过一遭,走到这里停住了。
「留着。」章伯衡说。
「不洗?」
「洗了它,纸要薄。」他把画翻回去,「一张画身上的东西,不全是病——」
他把后半句停在半空,改了口。
「也有手笨。」
「谁手笨?」
「关窗的人。」
沈知白的手还搭在案沿上。她想说那扇窗她掩过了,只说掩了半扇;想说夜里的风把窗推开了;想说唐棣到得比她晚,唐棣也说死不了。
这些话在嘴里排成一列,一句也没出来。
「是我。」她说。
章伯衡没接。他把画心卷起来,卷得紧,装进一只纸筒,木塞塞住筒口。
「记住了。往后上墙,头一件事看窗,末一件事也看窗。」
「记住了。」
「跟我进库房。」
库房在修复室楼上。铁门推开,凉气先扑上来。
屋子不大。四排樟木柜顶到天花板,柜门挂铜锁,锁上吊着木牌,牌上写编号。
屋子当中一张长案,摊着几本账册,一只竹簸箕,簸箕里晾着半簸箕花椒。
老周背对门口,踩在凳子上,正往柜顶塞一只布包。他腰上挂一串铜钥匙,人一动,钥匙响一声。
「下来了?」老周回头,「正好,今儿巡检。」
墙角一只温湿度计,湿度六十二,温度十九。老周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
「纸要的屋子。外头热它的,里头凉我们的。你别看它凉——凉过头也生病。纸脆,墨裂,一样哭。」
她站在屋子中间,吸了一口气。樟木,旧纸,花椒,三样混着,说不上好闻,可她不想屏住呼吸了。
美院画室的味是松节油和铅笔灰,是新的;这屋子的味是旧的,旧出了层。
「布包里是什么?」她问。
「芸香,掺花椒。」老周把包压实,「虫怕这个味。你们打浆加的那点明矾,一半防潮,一半防虫。你们章师父的浆,虫不爱吃。」
「柜里还有麝香。」
「有。」老周从柜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浓香冲出来,他赶紧塞上,「贵,舍不得常年挂。一年熏一两回。」
「够了?」
「够虫不痛快。」他把瓶子放回原处,「跟它讲不了理,只能让它住得不安生。」
巡检开始。老周开柜,每开一柜,先站在门口等一等,让里头的味散一散,再进去。
他教她看柜门缝:「缝里掉粉,里头准有虫。白的,细的,像砚台里剩的余墨。」
第一柜,无异常。第二柜,他用一把细毛刷,从卷画轴头上扫下一点白粉,捻在指间看了半天。
「有虫。不开柜,先记。今儿天好,午后晾。」
「为什么不先抓?」
「抓得完吗?」老周把柜门关回去,「虫跟着潮气来。你把虫灭了,潮气还在,下月还来。」
「那怎么办?」
「记档。」他拍了拍账册,「哪一柜老生虫,明年梅雨季前提前晾,提前换药。我师父那会儿一年抓三回虫,抓了二十年,虫还是那些虫。他临走跟我说,你别跟虫较劲,你跟屋子较劲。」
柜顶的布包被他按了按,按出一个窝。
「老赵退了以后,每年中秋还打电话来问三号柜。」老周说,「问完就骂我,说花椒换少了。」
第三柜之前,老周先开了邻柜,取出一卷立轴,在长案上展开半尺。
画是山水,纸色尚好。天头地头各有一块黄褐色的水渍。
「这块,」他指天头,「屋顶漏的,八九年了。这块,」他指地头,「卷着放的时候受了潮,水顺着纸往里走,走到绢边上,停住了。」他把立轴卷回去,「水渍在纸里走了十年,早跟纸长在一处。你洗它,等于削它一层皮。」
「那就不治?」
「有些病,治不如养。养的意思是,把它放在该待的地方,让病不再往前走。」
她在那两块水渍上看了很久。她从前以为修复就是治。
「记档的时候,病名要写准。」老周把账册推过来,指着一行,「你看这行:虫蛀,右下,三处。七个字。」
「七个字够?」
「换个人来,闭着眼睛也找得着。」他把册子翻过去,「你要写虫蛀严重,后人就抓瞎。多严重,在哪儿,修没修过。」
「多写几个字不就行了。」
「多写几个字,得先看清楚。」他说,「看不清楚,写不出来。」
她看那行字。字字都小,都平,没有一个字多余。
「都要写哪些病名?」
「常见的就这几样:虫蛀,霉斑,水渍,脆化,折痕,断裂,烟熏,残缺。」老周屈指头数,「前头四种你今日都见着了。记名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下一个接手的人一眼看出这东西伤在哪儿,哪儿能动,哪儿不能动。」
她把这几样一笔一画抄进笔记本。抄到「残缺」两个字,笔停了停。
第三柜开了一半,老周的手停住。他抽出一叠经折装的册页,函套糟了,露出里面的书脊,平放在长案的绒布上,一页一页翻开。
纸是黄的,竹料,脆。她一眼认出来。
「竹纸。」她说。
「竹纸,最招虫。」老周拿竹起子挑起书页边缘,「看这儿。」
虫眼。书页上十几个小孔,孔圆,边缘发褐,大的如绿豆,小的如针尖。
有几个已经蛀透,对着光,能看见后一页的字被蛀掉半边。
「再看这儿。」他翻到中段,「纸页之间有一小片霉斑,白的,绒毛样,边上洇出一圈黄。」
「白的这个,是白霉。那边黄的,黄霉。白霉吃纸面,黄霉吃纸骨。」他把册页合上,动作轻得像合一只眼睛,「虫蛀加霉,这本算是病全了。」
「能修吗?」
「能。修它的人得会修古籍——揭,补,订,装,跟你们修画不是一路。」老周把册页放回函套,「可咱们馆里会修古籍的,走了十年了。这本,还有那一箱,都在等人。」
「等了多久?」
「二十几年。九几年进来的。」老周落锁,「那时候我还没管库。前头管库的老赵说,这本是孤本。孤本怎么修,谁也说不准。说不准,就不敢动。修错了,比不修还错。」
章伯衡背着手站在一旁,这时开口:「拿我看看。」
老周把册页重新摊开。章伯衡净了手,没戴手套,用指背在纸面上贴了贴,又对着光看了两处蛀孔。
「虫道浅,没伤到字。霉在纸页之间,没吃到字上。纸脆,脆在边上,没脆在骨头上。」
「你能修?」老周问。
「我能看,不能修。」章伯衡把册页合上,往自己那边推远了一寸,「揭残页,配旧纸,溜书口,装订成帙。这套功夫我年轻时候学过三年。学了三年,学到半桶水,正好赶上馆里缺人修画,我就回来了。」
「半桶水修孤本,是毁它。」
老周没说话,只把函套翻正了。
沈知白看着那册黄脆的纸。它躺在一只破函套里,虫在它身上打了十几个洞,霉在纸页之间走了两趟。
「师父。」
「嗯。」
「三年学不完吗。」
章伯衡看她一眼。
「学得完。」他说,「学完了,还得有人让你上手。头十年你只能揭,不能补。补是拿命换的。」
「那您为什么不接着学。」
「因为有人在隔壁等我调浆。」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你这不是理由,想说你刚才还嫌我手笨,想说一张画薄一分你都舍不得,一册书躺二十几年你怎么就舍得了。
话到嘴边,散了。
「是我不该问。」她说。
「问得对。」章伯衡把册页推回给老周,「问得对,我答不上来。你记着,这行里有些问题,答不上来的人不算错。答不上来还装着答上来的,才是错。」
他转头看她。
「你今日在库里,看出什么来了?」
「它病了很久。」她说,「还在等人。」
「记着这个等字。修复这行,先学会等,再学会修。等不起的人,修不好东西。」他顿住,把手从册页上拿开,「可也别把等当幌子。该你上的时候,手不能缩。」
午后晾晒。老周教她搭手。
晾画的案子在库房外的小天井,铺毡毯,画心朝上,竹起子压边。晾的都是些不名贵的小件,那册册页也摊在一角,隔着布,不能见直射的日头。
「晾不过午。日头一偏就收。晒过了,纸发脆,等于替虫报仇。」
她戴着手套,把小件一件一件摊开,一件一件记编号。记到那册古籍,她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虫蛀十二处,霉两处,竹纸,孤本,待修。
「待修」两个字写下去,笔尖停了一下。
老周凑过来看,看了半天。
「写上这两个字,就是有人认了。」他说,「认了,就得有人来。没人来,这两个字就是欠账。」
摊到一册更脆的残页时,出了事。
她戴手套的指尖刚搭上纸边,纸边就掉下一小块渣,米粒大,落在绒布上,无声无息。
她整个人僵住,捧着那页纸,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别动。」老周过来,拿竹起子从残页底下一托,又取一方绵纸垫在下面,「脆化的纸,最怕手套的纹。掉了不是你的力,是它自己站不住了。往后这种纸,不戴手套,垫绵纸,托着走。手温它都受不起。」
她把那块米粒大的渣用绵纸包了,和记录纸夹在一处。
老周在台账上添一笔:残页一块,边缘掉渣,已封存。
「封存是什么意思?」
「连补都不补,先让它别再掉。」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会用配纸补它,等到它的性子摸清。」老周把笔插回笔筒,「我们管库的,头一步不是修,是让它别再坏。修是后头的事。后头的事,急不来。」
傍晚收摊,她白大褂上落了一层薄灰,摘下口罩,鼻子里全是旧纸和花椒混着的味。
顾衡端着搪瓷缸从楼下上来打水。
「你们室今日进库房?」
「巡检,晾晒。」
「我们室也快了。」他拧开水龙头,「梅雨一来,瓷也生潮。我们师父说,梅雨季的瓷比梅雨季的人难伺候——不上霉,不上锈,可它返潮,拼好的缝能松半分。」
「松了怎么办。」
「盯着。松一分,能看见;看见了,压回去,再阴干。」他把水接满,「你们晾画不也一样,晾不过午,见好就收。」
「一样。」
「你今天脸色不对。」顾衡把缸换了个手,「被说了?」
「窗是我掩的。」
「掩了半扇?」
「嗯。」
「那不就结了。」他往楼下走,「半扇也是掩。剩下那半扇是风的事。」
她站在走廊上,手晾干了。
回到修复室,章伯衡在看温湿度记录,红笔在七月以来的湿度那一栏上划了长长一道杠。
「入伏了。」他把记录表合上,「从明儿起,每日晨会先报湿度。谁管的东西,谁上心。」
「报了又能怎么样。」
「报了,你知道它在变。」他把红笔搁下,「看不见的东西最凶。」
唐棣凑过来看她的病名册。
「你还真记。」
「记了心里实一点。」
「那册孤本,」唐棣压低声音,「我听说九几年馆里请过外头的老师傅来看。老师傅看完说,修它要三年。馆里等不起,说再研究。研究到现在。」
「后来呢。」
「后来老师傅走了。」唐棣把笔搁下,「再没人敢接。你师父那三年,就是跟着那位老师傅学的——学的是眼力,不是手艺。所以他能看,不能修。他心里一直搁着这事。」
她看一眼师父办公室的门。门关着,里头灯亮着,影子映在门上,一动不动。
门却开了。章伯衡站在门口,像早就在等:「进来一下。」
办公室比修复室还简。一张案,一架书,墙上挂着几件工具。
他从架上取下一本旧册子,蓝布面,没有书名,递给她。
「翻翻。」
手绘的册子。
一页一页画着各种病:虫蛀画成一个个圈,圈边标着位置;霉斑画成绒毛状,分白黄两色;水渍画成洇开的云;折痕画成一道深一道浅的线。
每页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病名、发现年月、处置办法。字是同一个人的,工,冷,没有一笔多余。
「我师父画的。」章伯衡说,「他修不了那册孤本,就画了这本。他说,人修不动的,先记下来;记清楚了,后来的人才敢动。」
她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画着一只空着的木匣,底下写:此匣原藏图谱一册,毁于庚戌年夏,库房进水。重绘未成。
「这页为什么还留着。」
「留着认错。」
「认什么错。」
「图谱本身也毁过。」他把册子夹回架上,「毁过,才知道水是真的会进库房的。」
「毁了的那几页呢。」
「修不动了。」他说,「留着。」
她把册子还回去,指尖在蓝布面上停了停。
夜里她翻笔记本,在七月以来的记录后面添了一页新的,给这一页起了个名,叫病名册。
第一行她写:库房巡检所见——虫蛀,竹纸册页十二处;白霉吃纸面,黄霉吃纸骨;脆化,清末刻本通病;旧折,卷放年久,压痕深。
写到末了,她另起一行:孤本一册,虫霉俱全,待修二十余年。老周说写上待修就是认了,认了就得有人来。
写完给母亲写信。
母亲的回信前天到的,说家里都好,问她师父待她如何,又添一句:你爸的木工箱里还留着他师父传他的那把刨子,跟了四十年。
他说东西跟人,跟久了就认人。你修画,也是这个理。
这句话她读了三遍。父亲在临溪镇的小作坊里刨木头的样子浮上来——刨花卷着落地,墨斗线一弹,嵌进木纹,笔直。
她在信末写:师父严,可严得在理。我今天弄坏了一张画,只弄坏了一分,师父说留着,不许洗。
库房里有一册好书,病了许多年,还在等人。我想做那个等它的人,可我现在还不会。
妈,我会学的。
信折好,压在笔记本底下,没封口。
窗一扇一扇看过,插销扣死。扣到最后一扇,她想起师父那句话——一张画身上的东西,不全是病。
她那时以为他说的是画。
楼上那册书还在等。二十几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