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一把棕刷 后半夜,雷 ...
-
后半夜,雷把她炸醒。
沈知白摸黑坐起来,头一个念头不是怕,是大墙。
墙上那张墨竹斗方,傍晚她只掩了半扇窗。夜里风大,窗要是开了——
她趿着鞋冲出去。楼道里黑着,声控灯跺亮了又灭。
她摸到大墙那一间,推门。风从洞开的窗口灌进来,带着雨腥气。墙上几张画心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像几面小帆。
她那张斗方,右下角已经洇开一分深色的痕。
受潮了。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件经手的完整活。从一缸浆到一张画,前后六天,眼看要废在这一分深痕上。
事情要从五天前那缸浆说起。
第五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
浆缸在墙角沉着。五天前那层将凝未凝的皮,如今敛成薄薄一片,像盖子。
她拿一根洗净的竹签,沿缸沿把皮揭起来,一整张,揭得干干净净。
皮底下,淀粉沉着,比缸底那层雪厚了一倍,白得发青,压得实。
她伸手下去探。凉的,滑的,指腹能感觉到淀粉的细——细得像碾过的香灰。
「皮揭干净了。」章伯衡的声音在门口。
「干净了。」
「揭破了没有。」
「没有。」
「再看一遍。」他说,「破一处,浆里就带一块死皮。托出来,那一块不粘。」
她又看了一遍。皮是整的,边沿齐得像刀裁。
她把上面的清水舀出来,又留了一指深,拿木棒伸进去搅。淀粉遇水,起先沉底,一团白,搅着搅着化开,成一股稠浆。
搅到木棒带起的阻力匀了,她才停手,直起腰,喘了一口。
「闻。」章伯衡说。
她低头闻缸。一股酸。不是醋那种尖酸,是闷出来的、带着一点甜的酸,像掀开一坛泡菜。
报到那天,楼道里就是这个味道。那时她以为是房子潮。
如今她知道,那是浆在发酵——活的东西,在暗处,一点一点地,把面粉变成能粘住百年的东西。
「酸得正好。」章伯衡说,「酸过了,是臭;酸不及,是生。」
「怎么分。」
「臭你闻一回就记住了。生不好认。」
「生是什么味?」
「没味。」他说,「没味就是生。」
「你们楼道里常年这个味,新来的人都嫌,不知道这是这间屋子的底气。」
「我怎么知道它哪天正好?」
「不知道。所以每天看,每天换水,每天闻。看得多了,鼻子替你记着。」他抬了抬下巴,「你鼻子还生,先用手——指背贴缸沿,浆凉而不冰,就是稳的。」
她把指背贴上去。凉的,稳的。
她把木棒提起来,棒上挂的浆,往下垂,垂成一股,不断。
「行了。」
「行了。」他说,「搅透了,熬吧。」
熬浆的锅在灶上。她把稠浆舀进锅,坐清水锅,小火。
章伯衡过来看了一眼火。
「火大了浆沸,溢锅;火小了浆生,发黏。你守着,守到它拉丝。」
她守着。木浆棒一下一下地搅,顺一个方向,不换手。
浆在锅里由稠转稀,由白转亮,锅边开始起小泡。泡破了,浆面平了,又起泡。
她搅了约莫二十分钟,额上出了一层细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她不肯停。美院那锅糊底的桃胶,三天没散出去的糊味,她记得。
「拉丝。」章伯衡说。
她抄起木浆棒,提起来。棒上带起一股浆,浆在棒底凝住,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一缕,连而不断,垂到一半,断了,落回锅里,无声。
「还差一分。」章伯衡说,「再熬三勺水的工夫,你数着勺。」
她又搅了一会儿。再提棒,这一回,浆丝垂得更长,透亮,像化到一半的蜜,拉过一掌宽,才断。
「成啦。」章伯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这就算成。」
「算成。」他把火撤了,「凉一凉,凉到不烫手,装缸,浇凉水,养着。从今儿起,这缸浆归你。」
「归我是什么意思。」
「吃了它,拉了它,都记在账上。」他走到门口,回头,「你弄坏一张画,我不骂你。你弄坏一缸浆,我骂。」
「为什么?」
「画坏了还能补。浆坏了,后头十天的活全废。」
她把浆盛进陶缸,用木铲抹平,上头浇一层凉水,把缸盖好。
盖之前,她低头看了那缸浆一眼。乳白的,亮的,静静的,像一缸将亮未亮的天。
这是她来潭州以后,第一口完全属于自己的缸。
章伯衡临走丢下一句。
「明儿托画。墨竹,斗方。虫蛀不重,给你练手。画心在库里,明早跟我去领。」
「我托?」
「你托。」
「托坏了呢?」
「托坏了,还是那句话。」他把门带上,「面粉才几个钱。」
第二天,斗方画心上了案。
画心一尺见方,纸色泛黄,画的是一竿墨竹,竹叶七八片,竿两节。右下角一枚小印,朱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戴上白手套,把画心铺在案上,对着光看。虫蛀有几处,都在边上,像老鼠啃过的痕,最小的如针眼,最大的如指甲。
「看出来什么。」章伯衡在案边坐下。
「虫蛀七处。六处在边,一处在竹竿上。」
「竹竿上那处,伤着筋骨没有?」
「没有。洞浅。」
「你怎么知道浅?」
「对着光看,后面没透。」
「可以。」他说,「托心。规矩你都听过一遍。说给我听。」
「画心朝上,润潮,刷浆,覆命纸,排实,上墙。」她一字一字地说,「浆要匀,薄,透;不能漏一处,也不能堆一处。」
「漏一处,空;堆一处,皱。开始。」
她净了手,把画心喷潮,等纸稍稍吃进水,纤维软下来,又不太软。
她喷了三下水,停手,看纸。纸色由黄转深,深了一线,她知道差不多了,手刚要去拿排笔。
「再看一眼。」
她再看。竹竿那一侧,纸色比另一侧深了些。
「这边过了。」
「揭起来,重来,过了就是过了。」他说,「润潮这道关,十成里要丢三成。宁可欠一点——润不透,浆能咬进去;润过了,纸就瘫了,托出来一张软饼。」
她把画心揭起来,重新喷。这一回她喷两下水,每喷一下,等十个数,看纸的脸色。
第三遍,两边匀了,她才停。
然后排笔蘸浆。她自己的浆,她自己养的浆。
第一刷下去,笔毛贴着纸面走,浆在纸上铺开,一层极薄的白。她的手很稳,比她自己想的还稳。
第二刷。第三刷。
浆铺满了,画心上的墨竹在浆底下洇开一线。她及时停手,不敢多刷。
全色接笔她还没学,可她懂一条老话:墨见水就洇,竹叶边上那点墨,多刷一刷,就花给她看。
「停得对。」章伯衡说。
「还能再刷一刷。」
「能。刷了这张就废了。」他把手从案上收回去,「你这双手,往后要学会在能的时候停。」
覆命纸。命纸是她裁的那三张之一,楮皮的,薄,对着光能看见纸帘的纹路。
她把命纸盖上,四边比画心宽出一分。排笔登场。
「排实。」章伯衡的声音在她耳边,「画心背面有浆,命纸上没有气。你的刷子,就是把命纸一下一下按到浆里去,把中间的空气赶出来。」
「气赶尽了,两张纸才是一张纸。」
第一刷,命纸贴上画心,起了一层细白的影,像水面浮起一层雾。第二刷,影退了。
第三刷,刷毛过处,纸面开始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嚓,是沙,很轻,很绵,像春蚕吃桑叶,像雪落在雪上。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可她手上的感觉来了。刷子过去,纸不躲;刷子回来,纸不顶。
笔毛吃进纸里半分,纸把笔毛含住,吐出来,再含住。一刷,一刷。
她的呼吸慢下去,慢到和刷子一个节拍。屋子里静得只剩这笔走纸上的沙沙声,静得她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流。
排到一半,她停了。命纸中央起了一个极小的白点,米粒大。
「气泡。」
「扎破,覆回去。别用手按。」章伯衡说,「手有汗,汗进了浆,那一块以后准起霉点。」
她拿针锥,尖朝上,对着那点白,一挑。白点塌下去,针尖带出一丝极细的气。
她用刷子把那一块复排了两下。白点没了,纸面重新平得能照见灯。
她这才知道,师父说的排实,不是把纸按平,是把纸和纸之间的气,一个一个地请出去。
气请不尽,纸就是两张纸;气请尽了,纸才是一张纸。
「劲。」章伯衡说,「摸着了?」
「什么?」
「劲。」他说,「纸是有劲的。你顺着它,它驮着你走;你拧着它,它当场躺给你看。」
「怎么知道它在驮我?」
「你手不酸。」他说,「你手酸,就是你在驮它。」
「你师父——我,头一回排实,排了半日,一掌捅破一张画心。我师父没骂我,说:纸不重,就是不听话。你先把这话记下。」
纸不重,就是不听话。
顾衡第一天抱三捆宣纸进门,说的正是这句。原来这句话在修复室里传了两代,从一个人手上,到另一个人手上。
排实排了约莫半个钟头。命纸完全服帖了,白影尽退,斗方画心托成了一张纸。
她摘了手套,用手背贴了贴纸面。平的,韧的,温的,像贴住一个人的后背。
「上墙。」章伯衡说,「小件也上墙。挣平。」
大墙在屋子东头,一堵白灰墙,墙上刷过浆,绷着几张正在挣平的画心。
她把托好的斗方四边抹了浆,双手托着,按上墙去,从中间往四边排。
画心上墙的那一刻,她退后一步。尺许见方的一小块——黄的纸,淡墨的竹,托好的命纸在底下撑着,服服帖帖地趴在大墙上,像一只伏在岸边晒太阳的兽。
「三天后下墙。」章伯衡说,「下墙,砑光,方裁。这件东西,就算从头到尾,走完一遍了。竹启子蘸水,从边上起,一点点润开浆口,手贴着墙,往下带。」他拿手在墙上比了一个揭的动作,「揭比托还急不得。揭快了,带起命纸;揭慢了,浆干在墙上,画心撕一层。」
「你到时候看着。」
她看着墙上那张斗方,想象三天后它离开墙的样子。上墙是它伏下去,下墙是它站起来。
一伏一起之间,一张糟纸就换了一遍筋骨。
三天。她在墙前站了一会儿。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件经手的完整活。不是练习纸,是画。它不出名,不值钱,可她站在墙前,这才觉得眼睛有点热。
她赶紧垂下眼,把温湿度计看了看。
「二十一,五十四。」
「低了点。」章伯衡在案前没抬头,「上墙的画,最怕墙吃水太快。纸一急,就起拱。」
她把窗户掩小一半,让风缓一缓,又检查了一遍斗方的四角,才回案前收拾工具。
老周来串门,背着手在那张斗方前站定,看了足足一分钟。
「我修不了这个。」
「你看一眼就知道好坏?」
「我管库。」他说,「库里的东西,我认得哪张该晾,哪张该躲,哪张不能再碰。可你往墙上这一贴,我瞧着,它像是又能多活几十年。」
「这事归你们,归得好。」
「是师父教得好。」
「他教,你做。两件事,缺一样都不成。」老周摆摆手,「你师父那话怎么说来着——东西比人沉得住。你今儿也算沉了一回。托这一张,前前后后,你等了五天吧。」
她屈指一数。还真是,五天。
等一缸浆,等一张皮,等一回润潮,等一回排实。
她来潭州一个星期,头一回觉得,等不是空着,等是往里装东西。
傍晚顾衡来收边料,站在大墙前看了一会儿。
「你们上墙的。」
「斗方,墨竹。」
「我们室修瓷,也讲一个伏字。」顾衡说,「瓷片拼上,不急着焊,压一夜,让它伏。伏过的缝,比焊过的牢。焊是硬的,伏是软的。软的东西才长久。」他看了一眼那竿墨竹,「你们这竿竹,叶尖都朝下。逆风的竹,还立着,有点意思。」
她抬眼再看那画。她只顾着浆和纸,没注意竹叶的朝向。
经他一说,她才看见。竹竿向右斜,叶分两丛,上丛叶尖挑风,下丛叶尖垂雨。一竿竹,风雨都受了,竿还是直的。
「你懂画?」
「不懂。我们室师父懂。他修瓷之前,先教我们看画——说瓷上的画,比瓷本身经不起磕。看惯了画,再看瓷,就知道那些花纹原来是这么站着的。」
顾衡把边料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回头。
「哎,明天降温,墙上的画,夜里关窗。」
「知道。」
「关严。」他说,「半扇不算关。」
她愣了一下。他大概听谁说了什么,也大概什么都没听说,只是顺口。
那竿竹让她想起美院二年级的写生课。
那年春天,全班去公园写生。她占了一处水边的石凳,对面是一丛风竹。
她画了三个钟头,画到日头偏西,画纸上叠了十几张。叶的方向不对,重画;竿的节不对,重画;风的方向变了,整幅作废。
同组的女生画两张就去买冰棍了,回来一看她扔掉的纸,说:你至于吗,又没人收。
她当时没答上来。她只是见不得那竿竹站错——风从东边来,叶尖却朝西,那丛竹在她眼里就是假的。
为此她饿到天黑,手冻得发僵,回宿舍才发现铅笔灰嵌进了指甲缝,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后来那幅写生得了全班最高分。老师当堂说:这张的竹,是站着的。
她把画贴在宿舍墙上,没挂几天就收进箱底。她总觉得,老师夸的是那丛竹,不是她。
竹站在风里,本来就对;她不过把它描了下来。
如今这张斗方上的墨竹,不知是谁画的,也不知画了多少年。可它站在这里,叶尖朝下,风雨都受了,竿还是直的。
她站在大墙前,这才明白老师当年那句话的另一半意思:把站着的东西画成站着的,不是描,是等。
等风来,等叶动,等你自己也站成一竿竹,手才稳。
然后,就是后半夜那场雷。
唐棣来了,只穿一条裤衩,赤着脚,手里一支手电。
「关窗。」他说,「轻点关,风别带进去。」
两人一人一边,把窗合上,插销扣死。
唐棣打着手电看那张斗方,光柱停在右下角。
「洇了一点。」
「废了?」
「死不了。」他说,「先这么着,等天亮了阴干。别晒,别烘,别拿纸去吸——让它自己把水吐出来。」
「会起皱吗?」
「会。」唐棣说得干脆,「起了,等干透了再上墙砑平。」
「那就白做了。」
「不白做。你头一件活,就当交回学费。」他把手电往下照了照,「修复室里,没有不受潮的画,只有受潮以后慌的人。」
她盯着那一分深痕,不怕了。
她想起自己润潮润过了,重来一遍;想起排实排出的气泡;想起那缸等足五天的浆。
原来这一行里,处处是过了和不及。人要做的事,就是把每一处过了和不及,一点点扳回正中间。
扳不回来的,就记下来,下一件再扳。
唐棣回房前,在门口停了半步。
「哎。」
「嗯。」
「明天早上,别忘了先去谢窗。」
「谢窗?」
「窗替你挡了半夜的雨。」他说完就笑,赤着脚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深一浅。
她没回房。她在墙前坐到天亮,看着那一分深痕由湿转干,由深转淡,最后留成一道极浅的黄印,像纸自己叹出的一个印子。
三天后下墙,这道印还在不在,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