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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自诒伊阻 他图她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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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诗经·邶风·雄雉》
星期四那一通语音,她是照着稿子说的。
她以前没有用过稿子。这一回她写了一页:春节在不在北京,介绍谁,为什么,怎么跟人家说。写完又誊了一遍,把“我”字开头的句子都删了。
稿子上没有的,有两句。我听见了。我在答。
还有一分钟也不在稿子上。第三十九分钟她就挂了。剩下的那一分钟里自己会说出什么来,她没有把握。
“偏差”一栏,她记了三笔。
这件事她是做过尽调的。两边的条件,各自的约束,成了谁得什么,砸了谁赔什么,一栏一栏都填了。只有一栏,从十月空到现在。
对方动机。
他图她什么。
这一栏她不是没有试过。他身边,年轻的,好看的,聪明的,样样都有,样样都排着队。她哪一样也不占先,还多出来十四岁,一位先生,一个女儿。
填不上,她就填了一个保守的:新鲜。他十八岁进组,身边没有过她这一种人,见着了,当成了稀罕东西。新鲜是有期限的。题材股的行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建议引荐”四个字,就立在这一格上头。新鲜会过去,这一种人又不止她一个,那么趁早给他换一个拿得住的,是对他好。
这一格要是填错了,底下的全得重算。她没有往下想。
星期五夜里,矿姐的电话来了。北京是星期六的上午。
“司令。老高上个月又借了一笔。一千五百万。”
“你签字了?”
“一个字没签。你交代过的。”
“那就是那三份里头的一份。”她说,“最高额的。额度没有用完,他借,就算在你头上,不用你签。”
那边半天没有声音。
“他知道我在摘。”矿姐说,“律师函都是寄到他公司去的。十四份摘掉了五份,他一份一份看着我摘。他一边看着,一边又往我头上放了一笔。”
“嗯。”
“我问他。他说这是为了这个家,公司过不去,家也就没了。他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矿姐笑了一声,“他借钱,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担。他都替我想好了。”
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我以前琢磨的是离不离。”矿姐说,“现在不琢磨了。离。”
“离得起了吗?”
“还剩九份。”
“那还离不起。”她说,“先把那三份的口子关上。让律师去翻,三份里头有没有写债权确定的期间。没写的,签了满两年,你可以要求把数目定下来,定下来以后他再借的,不算你的。写了的,看哪一天到期。我不是律师,条文让律师去核。可这一步得排在离婚前头。”
“你等等,我拿笔。”
电话那头有翻箱子的声音。
“司令,我算是看明白了。”矿姐一边写一边说,“我以为我是来离婚的,闹了半天,我得先辞职。保证人这个差事我干了十几年,一分钱工资没领过,想辞还辞不掉。”
“辞得掉。一份一份辞。”
“今年过年我不去他家了。我回我爸那儿,带着那一箱纸。”
“把剩下的九份拍给我。”她说,“春节我没有事,我替你排。”
挂了电话,她在日历上春节那几格里写了一行:矿姐,九份。
春节那几天,她确实需要一点事情做。
星期六早上,周崇的视频准时进来。三件事:给两边老人的年货都到了;南乔夏校的申请;四月他来华盛顿的那一个星期,南乔有一场辩论赛,他问用不用带西装。十分钟说完。
“还有一件。”她说,“我一个朋友。”
“你最近朋友不少。”
“两个。”
周崇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她认识一个人。对方对她有意思,话已经说出口了。她想把他介绍给另外一个人,条件更合适的。她想知道这么做对不对。”
“先说标的。对方什么情况?”
“比她年轻不少。事业在上升期,选择很多。”
“多到什么程度?”
“供给不受限。”
周崇点了点头。这个说法他听得懂。
“那问题就来了。供给不受限的买方,为什么给你朋友出价?”
这正是她空着的那一格。
“她没想明白。她的判断是新鲜。没见过这一类,过一阵就过去了。”
“这个判断,跟她的动作对不上。”
“哪儿对不上?”
“要是新鲜,最优的做法是不动。等它自己过去,成本最低。”他说,“费力气找一个替代的送过去,这叫对冲。人只对冲自己认定不会消失的风险。你朋友嘴上说是新鲜,手上是按长期做的。我信手上的。”
她没有出声。
“再说买方。”周崇把眼镜戴了回去,“什么都不缺的人,我见过一些。年轻,好看,条件好,在他那儿都是标准品。标准品没有溢价。他肯出价,只能是你朋友手里有非标的东西,别处买不到。”
“比如?”
“我不认识你朋友,只能猜。这种人身边的人就两种,要他东西的,和拿他工资的。你朋友大概两种都不是。不图他,还跟他说真话。”他想了想,“对这种人,这不叫新鲜,叫稀缺。稀缺的东西,不按年龄定价。”
有一秒钟,她是高兴的。四十五岁了,让人说了一句别处买不到。说这话的人,还是她先生。
这一秒钟,她没有往表里记。
“还有吗?”
“有。介绍这个动作本身。”他说,“上回你那位朋友带年轻人,路数是对的。代价摆在桌上,让他自己拿。这一位反过来了。她没有让对方拿,她替对方拿了。”
“她有她的约束。”
“什么约束?”
“她有家。”
屏幕上,他的脸没有动。
“那是她的约束,不是他的。”周崇说,“她拿这一条拒绝他,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毛病。可她没有拒绝,她给他另找了一个。这就不是在管自己的约束了,是在替他管他的事。”
他都替我想好了。这是矿姐昨天夜里的话。
“所以不该介绍?”
“可以介绍。别捆着卖。”他说,“‘我不行’是一句,‘她很好’是另一句,拆开说。捆在一起,买方会觉得第一句是假的。”
我在答。星期四她就是这么捆的。
“最后一条是成本。”周崇说,“要是成了,你朋友得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项,她计提了没有?”
计提是行话:亏还没有来,先在账上给它留出位置。
“提了。”
“够吗?”
她想了想。
“不知道。没有历史数据。”
“那就按最坏的提。”他说,“替我向你朋友问好。”
屏幕暗了。
他的脸上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十几年,他分析别人的事,没有错过一条。她第一次盼着他错一条。他一条也没有错。
“她有家”这一句,她是对着这个家的另一半说的。他听完,连眼镜都没有再摘一回。
那一格她重新填了。把“新鲜”划掉,写上:非标。稀缺。
填完,她看着底下那一行结论。建议引荐。
这一格改了,底下本该全部重算。她算了。结论没有变。
要是新鲜,她等得起。等它过去,两个人都全身而退。不是新鲜,她才更得把他送走。他那十一份合同,他秋天的那部戏,他往后的十年,没有一样经得起她。
十二月她教他理钱,第一条就是弄清楚亏了谁负责。这一笔,亏了她负责。
周崇有一条说得对,她认。捆着卖,是因为她怕。拆开了,第一句就得她亲口说。
她先打的是“我不想”。看了一眼,删了。这是假话。
她又打了三个字:我不行。这一句是真的。
她看着这一行。屏幕那一头是城楼上的那个人,瘦了一圈,眉骨底下是青的。他等了十一天,一句也没有问过。
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假话她不用。真话,她不忍心。
她把这一行也删了。
星期四她刚教过他,看一家公司,先看它怎么写坏消息。肯把坏消息写在前头的,别的话可以多信三分。
她自己的这一条坏消息,写了,没有发。
矿姐的九份合同是下午到的,拍得歪歪扭扭,有一张上头还压着半只新做的指甲。
她一份一份地排。保证人,债权人,金额,哪一天签的,保证期间到哪一天。别人的账,她一向排得很快。
第三份是最高额的,债权人是一家做过桥的公司,合同是他们自己拟的。债权确定期间那一行,空着。
没有写期限的,满了两年,可以请求确定。数目定下来,往后的就不算了。
她对着这一行,停了很久。
矿姐的每一份都有上限。期限没有写的,法条给补了一个。
她自己担的这一份,没有写上限,也没有写期限。满了两年,她也不知道该向谁去请求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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