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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温其如玉 他等的那个 ...

  •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诗经·秦风·小戎》

      “性质”那一栏,她空了十一天。
      那道数独是第三天收到的。第一行,前两格,并排两个7。她一眼就看见了,坐标在心里是现成的。这六个字她捏了八天,没有发。
      回了,就得接着回。接着回,回成什么,她得先想好。
      删干净,她舍不得。留着,她舍不得成为他的绊脚石。她算了十一天,算出来一个折中的:人留着,位子换一换。
      第十一天,她在那一栏里填了两个字:顾问。又在后头添了一笔:不收费。
      然后她把坐标发了过去,跟着是年报,是东京的议程。那天晚上的事,她一个字也没有提。他也没有提。这个人学东西一向很快。十七个问题,他一张一张拍过来,末尾没有那两个字。从前他说完自己的事,总要问一句,你呢。
      十七个问题后,还夹着一张表。十二月她布置过一道作业:给自己做一张资产负债表。格子打得很直,资产一栏从上往下:存款,房子,几笔理财;按她的要求,金额盖住了;一柜子奖杯,备注不可变现。最后一行写的是:小胖。备注:嘴严,会读评论。
      她把那一行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七个字,发了回去:人不进表。小胖是费用。
      第二天他回:“小胖看见了。他不服,说他至少算固定资产,跟了我六年,没有折旧。”
      她回:“折旧是有的。你熬的夜,一半折在他头上。”
      过了一会儿。
      “他去照镜子了。”
      十七个问题星期四晚上过。时间是她定的,四十分钟,语音。
      “视频呢?”他问。
      “规矩补了一条。视频算见面。”
      “谁补的?”
      “定规矩的人。”
      那边安静了两秒钟,说,好。
      她把十七个问题排了序,同类的并在一起,像开一个投后的会。他问得比她想的好。第三题问的是那家公司账上趴着那么多现金,为什么不分。第十一题问的是做新游戏花掉的钱,凭什么有一部分不算花掉,算攒下。
      “第十一题问到点子上了。”她说,“这一条弄明白,四月的年会你能听懂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市盈率和贝塔。”
      “这两个我会了。”
      她停了一下。这两个词她没有教过。
      “谁教的?”
      “周先生那天说的,我记下来回去查了。书上讲得绕。后来找着一段视频,一个论坛的圆桌,有个人一句话就讲明白了。她说,市盈率就是你花出去的钱,要多少年的利润才赚得回来。”
      “谁?”
      “姓温,温语棠。很年轻,做家族办公室的。你们这一行的,你认识吗?”
      她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住了。
      “见过一面。”
      “主持人问她怎么看明星做投资。”他声音里有一点笑,“她说,不看。”
      “像她说的话。”
      “她说话像你。”
      这一句来得很平常,他大概没有多想。不绕,不笑,纠正别人的时候不抬头。
      她没有接。
      “这种人我从前只在采访里见过。”他又说,“脑子清楚,沉得住气,对我们这一行一点兴趣也没有。我一直很佩服这一种。”
      “只是佩服?”
      这一句不在议程上。
      他那边隔了一会儿。
      “我喜欢的就是这一种。”
      他说的是谁,她听得出来。她把它当成没有听出来。
      “下一题。”她说,“第十二。”
      四十分钟到了,十七个问题过完了。挂断以前,他说了一句不在议程上的。
      “栗子还存着。硬了。”
      “硬了就扔。”
      “你说的,先存着。”
      她看着纸上那一排打了钩的题号。
      “那就存着。”
      挂了。她在“偏差”一栏记了两笔。只是佩服。那就存着。顾问做了四十分钟,偏差两处。
      温语棠的邮件是同一个星期到的,像是约好了。
      “采薇姐:邵明远那一轮,我们投了。理由是我自己的,附在后面,请您挑毛病。食堂我又去看了一回,晚班的。厂长那一桌上的匈牙利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另,那部剧我看完了。我没有三天半的本事,看了两个月。他那一屋子书的钱,到最后也没有交代。不过第十七集,我看了两遍。
      “春节我在北京。您要是回来,我请您吃饭。还欠您一杯咖啡。”
      第十七集。雨里收伞的那一场。
      她看了两百多集,最喜欢的是那一场。这个姑娘只看了三十六集,挑出来的也是那一场。
      她去找了那段圆桌的视频。台上四个人坐成一排,三个男的,穿西装,话都很长。最边上那个姑娘,头发扎在脑后,腕上还是那块旧表。话筒到了手里,只说两三句,说完就递走。说“不看”的那一句,台下笑了,台上那一个没有笑。
      她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她做了十几年投资,看一个人只要几分钟。这一回她看的是两个人,想明白了三件事。
      一、他喜欢的是这一类人。脑子清楚,沉得住气,对他那一行没有兴趣,肯说真话。这是他自己说的。
      二、这一类人里头有一个,二十八岁。没有先生,没有十六岁的女儿。温家的门第,扛得动十一份代言合同里的任何一条。看他的剧,第一个问题是现金流,看到第十七集,肯看两遍。
      三、这一类人里头另有一个,四十五岁,不在可选的范围以内。
      两边的尽调都做完了,还是他们自己做的。一个在论坛的视频里听那个姑娘讲市盈率,一个在火车上核实他的脸。她什么也没有做。她只差搭一张桌子。
      看得准,出手快,谁也不吃亏。这是一笔做得极漂亮的交易。
      还有一样,她是这时才看见的。
      十二月她让他读年报,打算带他去听年会,心里想的是他将来演戏用得着,往后跟这一行外头的人说话,也用得着。那时候,“外头的人”没有具体的一张脸。
      现在有了。他听得懂市盈率了,问得出第十一题了。往后哪一天他坐到那个姑娘对面,讲到食堂里的匈牙利人,他接得住。
      课是她备的。备的时候她不知道,是在替谁备。
      她和他一起做的每一件事,原来都是在把他往外送。
      她把那三件事在纸上写了下来,写得横平竖直,像一份投资建议书。有一条她想到了,没有往纸上写:动用一个人以前,该先问人家一声。结论那一行,她写的是:建议引荐。
      写完她才发觉,笔握得太紧了。
      那天夜里,“宁缺毋滥互助会”先响了。古言太太贴了《谢娘家》的新一回。
      尚书府的人到柜坊来,说满长安都知道,探花郎只听谢娘子的。府上的小娘子样样都好,烦娘子递个话。
      谢娘子手里的算筹没有停。“柜坊的规矩,存进来的东西,只认本人来取。旁人拿着条子来提,一文不付。”
      来人说,这是说亲,又不是提钱。
      “一样。”谢娘子说,“他存在我这儿的,我不替他转手。”
      采薇:算盘改成算筹了。有进步。谢娘子总算回到唐朝了。
      古言太太是照着她写的谢娘子。这一回没有照准。
      同一个夜里,小桃的应援号发了一张路透。城楼上,一个人一身白,侧着脸,往台阶底下看。配的字是:哥哥在城楼上等了一整夜!谁舍得让他等啊!
      她把图放大了。他比十二月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更利了,肩还是平的,撑得起那一身白。眉骨底下是青的。隔着头套和三层妆,她也分得出哪一种青是化出来的,哪一种是熬出来的。
      这十一天,他是这么过的。
      他等的那个人晾他了十一天,然后替他挑了一个更合适的姑娘。
      这笔账她算得过来。她只是到今天才知道,算得过来的账,也有这样难下笔的。
      春节还有两个星期。温语棠在北京,他也在北京。她在华盛顿。
      一张桌子,用不着她到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温其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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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故事纯属虚构,切莫对号入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