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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在水一方 她想再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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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诗经·秦风·蒹葭》
回家的路上,周崇开车。
“戏八分。”他说,“上半场九分,下半场七分。你说得对,丈夫哭早了。”
“梁老师早就知道。”她说,“她今晚要的不是意见,是证人。”
“舞美呢?”
“九分。一张桌子用到底,没有一样是多的。”
“同意。”他打了转向灯,“你这条裙子也九分。扣的一分是那件开衫。”
“剧场的冷气十八度。”
“所以只扣一分。”
她笑了一下。十几年了,他夸人还是像在写评级报告,有分数,有扣分项,结论公允。
车过了一个路口。周崇说:“那个程既白,比电视上高。”
“嗯。电视是把人压扁了的。”
“人倒是挺有礼貌。”
“嗯。”
她等着下一句。年初视频的时候她跟他说过,最近在看剧,看小鲜肉。今晚这个小鲜肉就站在他面前,和他握了手。换了别的丈夫,这时候大概要问一句,你看的是不是他。
周崇没有问。
他从来不问。她一直觉得这是这段婚姻里最好的部分。今晚她第一次拿不准,他是不想知道,还是早就知道了。
到家十点一刻。他说还有几封邮件要回,进了书房。她回了自己那一间。
她有一个本事,再乱的事,写下来就不乱了。她打开电脑,打开那份底稿,新建了一行。
表头是现成的:集数,亮点,硬伤,存疑。
集数那一栏,她不知道该填什么。今晚没有集数。
她跳过去,先填硬伤。本人失言一次,暴露观众身份,无法挽回。这一条写得很顺。
亮点。她想了很久,写了两个字:记得。写完觉得不像话。这是他的亮点,还是她的?她把它删了。
存疑那一栏最长。他为什么记得那个7。她说“我们见过”的时候,他脸上那一点笑为什么退下去了。她说出那句实话以后,他为什么不笑了。
三个问题,没有一个是关于戏的。
她对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把整行删掉了。这份底稿是给戏做的。今晚的事,归不进去。
她又登上了“数独不独”。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她打了一句:今晚看了一出话剧。删了。又打了一句:见到了本人。也删了。
写到第三遍,她停住了。她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
这个账号的头像是一格数独。她在飞机上做了一路数独。她今晚当着他的面说,最喜欢他收起伞的那场雨戏,而这个账号写他的第一篇,写的就是那把伞。
她做尽调的时候,三样东西对上,就可以下结论了。
他会不会也这么对?
她的手指放在触控板上。改个头像,改个名字,十秒钟的事。当初小桃劝她删帖,她没有删,那是为了说真话。现在要改,是为了什么,她说不出一个站得住的理由。
何况改了,就等于认了。
她没有动。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
那个没有头像的人来了。夜里十点四十分,对一个值夜班的医生来说,今天来得算早。属地那一栏写的是北京,上个月还是浙江。
“问一个和词无关的问题。数独填错了,你是划掉重写,还是涂掉?”
她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两个小时以前,有一个人站在窗边对她说,你那天填错了一个7。
她做了十几年投资,遇事先算概率。账号叫数独不独,头像是数独,有人来问她数独,再平常不过。吵了两个多月的词,换个话题,也平常。医生来北京进修、会诊,更平常,北京的医院比哪儿都多。巧合而已。
她回了一条:
“划掉。涂掉了,就看不出当初错在哪儿。”
那边回得很快。
“我也是。错的那个留着,比对的那些有用。”
她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窗外是北京七月的夜,很闷,远处有一点雷声,雨一直没有下来。
追星的人要什么,她是知道的,南乔一样一样教过她。签名,合影,多看一眼,被他看一眼。今晚这些她都够得着,一样也没有伸手。
她想要的是另一样。她说“我们见过”的那一下,他脸上那一点周到的笑退了下去,像一个人松了一口气。她想再看一次那个样子。想再听他认认真真地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比如,你那天填错了一个7。
这不在追星的清单上。它在哪一张清单上,她心里有数,只是不打算写下来。
春天她给这个项目结过一次项。现在看来,结早了。
她关了灯。隔着一条走廊,书房的门缝里还亮着。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一句她十几岁就会背,一直当它是写别人的。
(卷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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