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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可求思 他想找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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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诗经·周南·汉广》
下半场演了一个小时。台上那对夫妻从五十岁演到了七十岁,桌上的保温杯换成了药盒。演的是什么,程既白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他在想一句话。你那天眼睛底下是青的。我如果说了,你就得被迫营业。三个多小时。
入行十二年,心疼他的人很多。接机的女孩喊哥哥好好休息,喊完举起手机。品牌的人说程老师辛苦了,说完请他再补一条。她们是真心的,他知道。只是这些心疼后面,都跟着一样要他给的东西。
这一位什么也没要。她把那三个多小时原样留给了他,自己低头做了一路数独,还填错了一个7。
他把三月那一天从头又过了一遍,这一回每一处都对上了,连那杯要了没喝的清酒。
他当时得出的结论是,不是粉丝。
原来那一路,她也没有闲着。
想到这里,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旁边那位刚拿了奖的女演员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台上有什么他看懂了而她没看懂的妙处。
斜前方,她坐得很直。开衫披在肩上,那一截肩线看不见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没有回过一次头。
采薇。梁老师说她叫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四句他上学的时候背过,为了考试。今天它忽然成了一个人的名字。
还有一件事,他拿起来又放下了。数独。收起伞的那场雨戏。他认识一个账号,头像是一格没填完的数独,写他的第一篇,写的就是那把伞。
他是理科生。两个点能连成一条线,可一条线说明不了什么。喜欢那场戏的人有几百万,做数独的人更多。那个号的属地上个月从美国换成了北京,可一个暑假回国的人有几十万。他没有往下推。往下推要证据,他手里只有两个巧合,外加一个时令。
灯亮了。演员谢了三次幕。
她站起来,把开衫搭在胳膊上,跟着她先生往外走。
开场前她站起来的那一回,他看的是裙子。这一回她走在他前面,他看的是她走路。
她的步子又大又快,和三月在羽田的走廊里一样。肩是平的,背是直的,像受过训练的模特,可是没有模特那种走给人看的架势。她只是在走路,走得很好看。
脚上是一双高跟鞋,跟很高,走起来鞋底一翻一翻,是红的。造型师管这种鞋叫刑具,说只能站着拍照,走不了路。她穿着它,步子比他还大。
她先生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过道上的人,手始终没有碰到她。
程既白落在后面五六步。他告诉自己,出口只有这一个。
梁老师在出口等着,妆还带着,披肩换了一边肩膀,见人就抱。抱到采薇,她不撒手了。
“实话。现在说。”
“上半场好。”采薇说,“下半场丈夫哭得太早了。他一哭,观众就不用哭了。”
梁清扬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回头冲着身后不知道谁喊:“听见没有!我说什么来着!”
程既白站在两步以外。
他一哭,观众就不用哭了。
这个说法他见过。不是这一句,是另一句,写在一个没什么人看的账号上:演员没有用力,所以我用力了。
第三个巧合。
他还没来得及想,梁老师已经看见他了。
“既白,过来。老周,这是程既白。既白,这是周崇,采薇的先生。”
“程先生,幸会。”周崇伸出手,握得很稳,不长不短,“今晚的戏好。梁老师有心了。”
“周先生好。”
“我家女儿同学里有不少人看你的戏。”周崇笑着说,“回头我可以跟她讲,我和程老师握过手。”
这是一句很周到的话,不多不少,说给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演员,刚刚好。程既白也笑了笑,说谢谢。这种话他会接。
周崇转头问她:“你们认识?”
“中场梁老师介绍的。”她说。
这是实话。只是飞机上的事,她一个字没有提。
又是一个字没有提。
程既白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好看过来,很短,像三月在三万英尺上的那一回。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落在她先生手里的车钥匙上。
他想再跟她说一句话。说什么,他没有想好。说谢谢你,听上去像营业。说那天其实可以打招呼,听上去像抱怨。问她那个7后来有没有再错,又太熟了,他们没有那么熟。
他不是不会说话。在网上,他能跟一个不认识的人为一首词吵四天。可是面对面站着,旁边是一位周先生和一位梁老师,他一句也挑不出来。
“那我们先走了。”周崇说,“梁老师,替我们跟韩导道喜。”
她朝梁老师笑了笑,又朝他点了一下头。
又是点头。他们之间全部的来往,是几次点头,和不到二十句话。
他也点了一下头。
她转过身,跟着她先生走进了散场的人群。大厅的灯比剧场里亮得多,那条裙子的颜色这才全出来了,是很深的紫罗兰,在一片黑白灰里很好认。他看着那一点紫穿过人群,出了大门,看不见了。
小胖的车等在侧门。
“哥,戏好看吗?”
“没看。”
“啊?”小胖从后视镜里看他,“你睡着了?”
他没有回答。车开上了二环,他才发觉一件事。
他知道她叫采薇,知道她先生姓周,知道她有一个看篮球的女儿,知道她填错过一个7。
活了三十年,总是在等人找到他。这是第一次,他想找一个人,却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了小号。
“数独不独”今晚没有更新。
他看着那个没填完的数独头像,看了很久,在评论框里打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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