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刀 赵德海的解 ...

  •   赵德海的解剖做了将近三个小时。

      方老师在旁边站着,一开始还提醒两句“注意层次”“这里再清一下”,后来就不说话了,只看。凉维桢手底下的活利索,切口选位、组织分离、脏器取出,每一步都按规范走,比不少干了五六年的还稳。辅助的同事在旁边拍照、递器械,配合得也顺。

      做完体腔,她转到颈部和头部。赵德海是溺水死的,至少表面上看是,肺部有水,胃里有河泥,但颈部没有明显的扼痕,四肢没有约束伤,初检结论写的是“溺水可能”。

      凉维桢把颈部皮肤翻开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方老师,你看这里。”

      方老师凑过来。

      颈前肌群深层,有一小片出血点。面积不大,颜色已经发暗了,在高度腐败的组织里很容易被漏过去。她沿着出血点往外清,清到胸锁乳突肌内侧缘的时候,露出一小段肌纤维的断裂。

      “外力。”方老师说。

      “嗯。”凉维桢说,“按压造成的。不重,但位置很准,压在这儿能让人短时间动不了。”

      “溺水之前被人按过?”

      “可能是被按在水里的时候压的。”她说,“也可能是按住了再往水里推。看这片的范围,时间很短,但确实有。”

      她把位置记下来,拍照,取了检材。

      方老师退后一步,看着她继续往下做。颅腔打开,脑组织检查,没有明显外伤。胸腹腔脏器逐项取出、称重、记录。整个过程她又花了近一个小时,每个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

      解剖结束的时候,方老师摘了手套,说了句:“你哥的事,我听说了。”

      凉维桢正在收拾器械,手顿了一下。

      “你今天这个状态,行。”方老师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说你行。”

      她点了下头。“谢谢方老师。”

      “这份报告你出。”方老师拍了拍她肩膀,“你做的记录,你出的刀,报告你来写。”

      “好。”

      她写完报告是当天晚上八点多。办公室里就剩她一个人,灯开了一半。她把报告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体表检查、内部检查、检材提取、初步分析。在“死因分析”一栏她写:溺水死亡可能性大,颈部深层肌群出血提示生前曾受外力按压,建议办案单位结合现场情况进一步排查。

      写完她盯着“外力按压”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赵德海是被人按在水里死的,按住他的人可能不止一个,也可能只有一个人。他五十一岁,无业,跑腿的,替人运货。她哥查的就是这条线上的事。赵德海死了,这条线断了一截。

      她签上名字,日期,把报告放进待审文件夹。

      第二天上午,她把报告送去了城东分局。接待她的是个年轻民警,翻了翻报告,说了句“这么快”,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凉克生的妹妹?”

      “嗯。”

      “你哥的事,节哀。”他说,“赵德海这个案子,我们还在跟。你报告里写的这个外力按压——挺关键。”

      “能帮上就行。”她说。

      从城东分局出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十一月底了,风刮得有点硬,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手机响了,卿济时。

      “报告交了?”

      “你怎么知道?”

      “城东分局那边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赵德海的案子跟我接的那条线有关,他们跟我通个气。报告我看了。”

      “嗯。”

      “你在报告里写的那个按压伤,是关键点。”他说,“赵德海不是自己掉河里的,是被人按进去的。这一步要是没看出来,案子就往意外方向走了。”

      “看出来了。”

      “我知道你看出来了。”他停了一下,“我说的是,你干得不错。”

      凉维桢没说话。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她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晚上有空吗?”他问。

      “干什么?”

      “你哥的案子,有些情况我想跟你说一下。当面说。”

      “电话里不能说?”

      “能说。”他说,“但我觉得当面说合适。”

      凉维桢想了一下。“六点,法医中心旁边那个面馆。”

      “行。”

      面馆小,就七八张桌子,晚上人不多。凉维桢到的时候卿济时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穿得比上次随便,深色毛衣,外套搭在椅背上,人坐在塑料椅子里显得腿有点伸不开,膝盖差点顶到对面。

      她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

      “吃什么?”他把菜单推过来。

      “牛肉面。”

      他抬手跟老板点了两碗牛肉面,然后倒了两杯茶,把一杯推到她面前。

      “赵德海是你哥那条线上的人。”他说,“你哥查的那个案子,是个跨区域的销赃网络,从偷到运到卖,一条龙。赵德海是底下跑腿的,负责把东西从这边运到那边。”

      “我哥摸到哪一步了?”

      “摸到赵德海这一层。”卿济时说,“他出事之前那几天,一直在跟赵德海的行踪。赵德海在河边被发现,你哥之前就在河边那片区域蹲过。”

      凉维桢把茶杯捧在手里。

      “你的意思是,杀我哥的人和赵德海背后的人是同一伙?”

      “可能性很大。”他说,“赵德海死了,这条线就断了。我接手之后一直在查,但底下的人没了,上面的摸不上去。”

      “现在呢?”

      “现在你报告里那个按压伤,证明赵德海是被人杀的,不是意外。城东那边已经按故意杀人立案了。”他把茶杯放下,“杀赵德海的人,大概率跟杀你哥的是同一拨。案子并了,我牵头。”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起来,两个人没说话,各自吃了几口。

      凉维桢先开口:“我能做什么?”

      卿济时看了她一眼。

      “你该做什么做什么。”他说,“法医的活你干好,有案子我找你。”

      “我不是问这个。”她说,“我说的是我哥的案子。”

      “你已经在里面了。”他说,“赵德海的解剖是你做的,按压伤是你发现的。这一步已经帮上忙了。”

      “我说的是接下来。”

      卿济时放下筷子,看着她。

      “接下来是刑警的活。”他说,“不是法医的。”

      凉维桢没接话,低头吃面。

      “维桢。”他叫了她名字,没叫全名,“你哥托付我的是看着你。不是让你替他查案。”

      “我哥托付你的时候,说的是‘看着点a’。”她说,“‘看着点’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卿济时没说话。

      “我不是要抢刑警的活。”她说,“我就想盯着这个案子。你有什么要我做的,解剖、鉴定、现场勘查,我都做。你要是觉得我没用,我不掺和。”

      他把茶喝完,把杯子放下。

      “行。”他说,“有案子我找你。”

      “好。”

      吃完面,他结了账。出门的时候她走在前头,他在后面跟了两步,忽然开口:“你那个脚凳,回头我让人给你换一个。”

      她回头看他。

      “我看了你们解剖室的照片。”他说,“那个凳子腿有点晃。换一个稳当的。”

      凉维桢看了他两秒。

      “不用。”她说,“我踩惯了。”

      “那我让人加固一下。”

      “随你。”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明天队里有个案子,需要法医出个初步意见。我让人把材料送你们中心。”

      “几点?”

      “上午。”

      “知道了。”

      她没回头,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往宿舍走。风比刚才小了些。

      第二天上午,材料送到了。一个入室盗窃转抢劫的案子,嫌疑人在逃,现场提取到几枚指纹和一处血迹,需要法医出一份初步意见,判断血迹来源和形成方式。

      凉维桢看了材料,给卿济时发了条消息:血迹样本收到,下午出意见。

      他回得很快:好。

      她放下手机,把样本从物证袋里取出来,铺在实验台上。血迹在深色背景上不太显眼,她调了光源角度,一点一点看。位置、形态、边缘、方向性,她挨个记下来。看了两遍之后她确认,这处血迹是甩落形成的,不是擦拭,也不是转移。甩落方向是从室内朝门口,说明当时受伤的人是从里往外走的。

      她在意见书上写:血迹为甩落形态,方向朝外,提示伤者受伤后自行向外移动,非嫌疑人拖拽形成。

      写完发给卿济时,他回了一条:这条有用。现场勘查那边之前判断是嫌疑人拖拽的,方向搞反了。谢了。

      凉维桢看着“谢了”两个字,把手机放下。

      这是她哥走之后,她第一次在案子上帮上实质性的忙。不多,就一句话。但这一句把方向掰过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