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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签字人 凉克生的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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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克生的后事办了三天。
第一天是遗体告别仪式,在殡仪馆最小的一个厅。来的人比凉维桢想的多——刑侦支队的、派出所的、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但穿着制服的。花圈从厅里摆到厅外,挽联上的字她扫了一眼,写的都是“忠诚”“奉献”“永垂不朽”一类的话。
她站在家属席第一位。旁边有人扶她,她说了声“不用”,站得很直。
卿济时站在吊唁队伍的前头,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比那天在走廊里见着的时候整齐些。他走到她面前,站定,鞠了三个躬。直起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香递给她,她接过来,拜了拜,插进香炉。
流程走完,有人招呼着去吃饭。凉维桢没去。她留下来看着遗体推进炉子,等骨灰。陈老师过来问要不要陪着,她说不用,陈老师站了一会儿走了。
骨灰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她抱着骨灰盒走出来,卿济时靠在殡仪馆门口的车边等着,这回没开那辆黑色越野,开了辆普通的轿车,像是特意换的。
“队里让我负责接待家属。”他说。
“家属就我一个。”
“所以我来接你。”
凉维桢抱着骨灰盒上了车。这回她没拒绝。
第二天是落葬。墓地在城郊,她哥生前没提过想要什么样的墓,队里按标准定的。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下面是“人民警察”四个字。
她站在碑前,把一束白菊放下。
卿济时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直没说话。等她把花摆好站起来,他才开口:“后续还有抚恤金的手续,需要你签几个字。过两天我把材料准备好拿给你。”
“好。”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
“没有。”
他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第三天是清手续。队里把她哥的遗物整理好了,装了一个箱子送过来。她坐在宿舍的桌边,一样一样往外拿:警服、警号、警官证、笔记本、钥匙、钱包、几支笔、一个旧U盘、还有那根手绳——物证已经解除封存,作为遗物还给了家属。
她把警服叠好,放在一边。警号和警官证她收进抽屉里。钱包是旧的,里面有一张她的照片,是她上大学那年照的,她哥给塞进去的,照片背面写着“我妹”,字迹潦草。
她翻到笔记本。前半本是工作记录,案情摘要、嫌疑人信息、走访记录,写得密密麻麻。翻到最后几页,她看见一段和她有关的话:
“维桢下周生日。她说想要套解剖图谱,我看了下价格,有点贵。这个月烟钱扣一扣,应该够。”
日期是半年前。
她哥那时候查的案子已经快摸到线索了,笔记本最后几页记的案情摘要断在一半,后面没再写。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箱子里。
清手续需要她签一堆表:遗物接收确认、抚恤金申请、人事档案交接、死亡证明回执。每张表上她都签了名,签完一张递一张,办事的人接过去盖章,一声不吭。
最后一张表是结案报告的回执。她看到上面已经打印好了案号、案件名称、承办人签名栏。她在“记录员”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在“死者”一栏旁边又确认了一遍,看到那三个字是打印体:凉克生。
签完她把表递回去。
“你哥的案子,队里还在查。”卿济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办事大厅门口。她回头看他,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靠着门框。
“我知道。”她说,“有线索了?”
“目前还在摸排。你哥之前跟的那个案子,线头不少,得一个个捋。”
凉维桢点了下头。她哥跟的什么案子她不清楚,工作上的事他不怎么跟她说,偶尔提也是“今天抓了个贼”“今天蹲了一宿”这种。
“你哥最后查的那条线,我接手了。”卿济时说,“有进展我告诉你。”
“你不用特意告诉我。”
“我是你哥的哥们儿。”他说,“他托付过的。”
凉维桢没接话。
办完手续她回宿舍,把箱子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警服放衣柜最上层,笔记本放书架上,钱包和照片收进抽屉里。手绳她拿出来,放在台灯底下看了很久,红色的绳子编得确实不怎么样,松紧不匀,有个地方还编错了线,绕了一圈又绕回去。
然后她把那根手绳收进了一个小铁盒里,跟她的身份证、银行卡、一张她哥大学时候的证件照放在一起,塞进抽屉最里面。
一周后她回法医中心上班。
办公室里没人提她哥的事,但大家对她说话都轻了几分。排班的时候有人问“维桢你行不行,不行就往后排”,她说“按排班来,我行”。
头两个案子都是常规的,交通事故的伤情鉴定,一个高坠的现场勘验。她该记记,该做做,手没抖过。
到第三个案子,是城东分局送过来的一具无名尸,男,五十岁上下,在河边被发现的,高度腐败,面部已经没法辨认。按流程走,排班单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看了排班单一眼,把单子夹进文件夹,戴上手套,踩上脚凳。
解剖开始前她惯例先看了一遍送检材料:现场照片、发现人笔录、初检记录。初检记录上有一行写着“死者衣物口袋内发现疑似身份证件一张,字迹模糊待辨”。
她往下翻了一页,没太在意。
台上的人脸已经模糊了,认不出是谁。她按流程从体表检查开始,头面部、躯干、四肢,逐项记录。刀下去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记准位置,写清特征,别漏。
解剖做到一半,有人推门进来,递了一份补充材料。“维桢,刚查到的,死者身份有眉目了。”
她把刀放下,接过材料看了一眼。
死者姓名:赵德海,男,51岁,无业。
她往下看,看到案由一栏写着:涉嫌故意伤害,被害人系凉克生案关联人员。
凉维桢把材料看了两遍。
陈老师没在。今天主刀的是另一个老师,姓方,中年,不怎么说话。他正在分离脏器,抬头看了她一眼:“维桢,怎么了?”
“没事。”她说,“死者身份补充材料,我记录一下。”
她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工工整整地写:死者赵德海,男,51岁,系另案关联人员,身份由办案单位补充确认。
写完她放下笔,重新站回解剖台边。
刀还在方老师手上,她伸手把器械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方老师,我来吧。”
方老师愣了一下。按排班她是记录员,主刀是方老师。
“今天我不是主刀。”她说,“但这个人跟我哥的案子有关。我想自己来。”
方老师看了她几秒,又看了旁边辅助的同事一眼。同事没说话。
“你要来也行。”方老师说,“我在旁边看着。”
凉维桢点了下头。
她走到解剖台主刀位置,重新戴了一层手套。无影灯照下来,台面上的人已经不太有人形了,但她记得送检材料里那张照片,河边,草丛,一具已经泡胀的躯体。
她拿起刀。
手术刀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还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