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周之桢》卿月棠

16、俩条街 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毒化结果出来了。

　　死者血液中检出苯二氮卓类药物，浓度远超治疗剂量，胃内容物中残留大量药片碎屑。死因确认：药物过量致死。凉维桢把报告写完，签了字，然后按卿济时说的，把死者身份信息调出来查了一遍。

　　死者名叫周晓丽，女，31岁，外省人，在本市一家KTV做服务员。租房合同是三个月前签的，房东说她一个人住，平时没什么人来，偶尔有个男的过来，待一晚上就走，房东没见过正脸。

　　“偶尔有个男的过来。”凉维桢把这条信息记下来，给小刘打了个电话。

　　小刘那边查了周晓丽的手机通话记录，发现一个频繁出现的号码，没有实名登记，通话时间集中在晚上到凌晨。周晓丽死前两天，这个号码还打过电话，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

　　“号码追踪不到人，但信号基站在城西那片。”小刘说，“跟出租屋的位置对得上。”

　　“那个男的，房东说待一晚上就走，没住过整天的。”凉维桢说，“像不像临时落脚？”

　　“像。”小刘说，“我把号码给技术组了，看能不能从别的渠道摸到机主信息。”

　　挂了电话，凉维桢把周晓丽的案子和魏长顺那条线并在一起想。两条街，同一个片区。魏长顺用假身份给他老娘打钱，假地址在城西老小区。周晓丽住的那片也是城西老小区。周晓丽有个偶尔来住的男友，号码查不到实名。

　　她拿起手机给卿济时发了条消息：周晓丽的男友，那个号码，基站信号在城西那片。跟魏长顺老娘那个假地址同一个片区。

　　卿济时回得很快：我让小刘把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再捋一遍，看有没有跟陈广福或者魏长顺已知号码交集。

　　过了半小时他打过来。

　　“小刘捋了。那个号码跟陈广福那个不记名手机通过话，就在周晓丽死前五天。通话时长两分钟。”

　　凉维桢握着手机没说话。

　　“现在有两种可能。”卿济时说，“一种是巧合，周晓丽的男友正好跟陈广福有联系。另一种是周晓丽的男友就是魏长顺的人，甚至可能就是魏长顺本人。”

　　“如果是魏长顺本人呢？”

　　“那周晓丽的死就不是简单的药物过量。”卿济时说，“魏长顺在灭口。赵德海、吴建国之后，周晓丽可能是第三个。”

　　凉维桢想起解剖时看到的那片手腕淤青。位置在左手腕内侧，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按过。她当时没往他杀方向想，毒化结果出来之后她按药物过量写了报告。但如果周晓丽是被人按着手腕喂了药呢？

　　“卿济时。”她说，“我解剖的时候看到周晓丽左手腕内侧有一片淤青。面积不大，位置在腕内侧，不太像自己磕的。我当时在报告里备注了‘成因待查’。如果她是被人按着喂的药，那片淤青就对得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报告还能补吗？”

　　“能补。我写一份补充说明，把淤青的形态和位置再描述一遍，加上他杀可能性的分析。”

　　“补完给我一份。”

　　“好。”

　　挂了电话，凉维桢回办公室把周晓丽的解剖记录又翻出来看了一遍。那片淤青她拍了照，照片放大之后看得很清楚——靠近手腕内侧，靠近桡动脉的位置，形状不太规则，但边缘有一小段比较直，像是被什么有棱角的东西压过。

　　她写了一份补充说明，在“体表检查”一栏加了一段：左手腕内侧淤青，约2cm×1.5cm，形态不规则，边缘有一段较直，提示可能曾受外力按压，与药物过量致死是否存在关联待进一步查证。

　　写完她给小刘发了条消息：周晓丽的男友，那个号码，能不能查一下周晓丽死前几天的监控？KTV门口、出租屋附近，看她跟谁一起出现过。

　　小刘回：已经在调了。KTV门口有个监控，拍到她死前两天晚上跟一个男的从一辆白色面包车上下来。男的戴帽子，看不清脸，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中等身材。

　　一米七出头。魏长顺四十七岁，中等身材，一米七出头——跟陈广福描述的对得上。

　　凉维桢把这条信息转给卿济时。他回了一条：知道了。明天队里碰。

　　第二天上午她到队里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卿济时站在白板前面，上面多了几张照片：周晓丽、白色面包车监控截图、魏长顺的旧档案照片。

　　“魏长顺的档案照片是十年前的，跟现在可能有出入，但基本特征对得上。一米七出头，中等身材，短发，走路有点外八字。”卿济时把监控截图放大，“周晓丽死前两天从这辆白色面包车上下来，男的戴帽子，看不清脸。但体型跟魏长顺的旧档案接近。”

　　老李坐在旁边，左胳膊还缠着纱布，右手拿着笔在记。“那辆白色面包车，跟陈广福说的那辆是不是同一辆？”

　　“陈广福说的那辆是魏长顺自己找的，用来运外省那批货的。这辆是不是同一辆还得查。”卿济时说，“但白色面包车这个特征对上了。小刘，查这辆车的车牌。”

　　“监控拍到了，车牌是套牌，跟之前修车铺那辆□□的号段接近。”小刘说，“应该是同一批人用的。”

　　卿济时把记号笔放下。“现在基本能确定，周晓丽的男友跟魏长顺这条线有关。周晓丽的死大概率不是简单的药物过量。魏长顺在灭口，周晓丽可能是他身边的人，知道得太多。”

　　“那周晓丽跟魏长顺是什么关系？”老李问。

　　“可能是他的女人，也可能是他安排在这边的眼线。”卿济时说，“周晓丽在KTV上班，接触的人杂，魏长顺可能利用她做掩护或者传话。周晓丽死前那个电话，可能是魏长顺打的，也可能是别人打的。”

　　凉维桢坐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周晓丽死的时候，药瓶是空的，水杯里的水喝了一半。如果她是自己吃药，为什么要按着手腕？如果是别人喂的，那个人的手法不太熟练，淤青的位置说明按压的力度不均匀，有的人按得重，有的人按得轻。”

　　几个人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她说，“喂药的可能不止一个人。一个人按着她，另一个人喂。或者一个人按着她，她自己不肯吃，对方硬灌。手腕上的淤青是不同角度不同力度造成的。”

　　卿济时看了她两秒。“两个人。跟赵德海那个案子的分析对上了。”

　　“对上了。赵德海死的时候，一个人按，一个人动手。吴建国是动手的那个，按的那个是谁，我们还没找到。”凉维桢说，“周晓丽的案子里，按着她的那个人，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老李把笔放下。“那接下来怎么走？魏长顺在外省，周晓丽这条线断了，我们手里还剩什么？”

　　“还剩陈广福。”卿济时说，“魏长顺还会联系他。陈广福那边盯紧。另外，魏长顺老娘那边，小刘继续摸排，看他会不会回去看老娘。”

　　“那周晓丽的案子呢？”凉维桢问。

　　“并进来。”卿济时说，“周晓丽的死跟魏长顺这条线有关，按故意杀人立案。你那个补充说明我看了，写得对。手腕淤青这一条，把案子从药物过量往他杀方向掰过来了。”

　　凉维桢点了下头。

　　会散了之后，老李从后面追上来，右手递了个塑料袋过来。“凉法医，早上买的，带馅的。”

　　凉维桢接过来，里面是两个还热着的肉松面包。

　　“你胳膊还缠着纱布，还去买面包？”

　　“让卿队顺路带的。”老李说，“他说路过那家店，我让他停了车。他就下去买了，没让我动。”

　　“卿济时去买面包？”

　　“他说‘顺路’。”老李笑了一下，“你信吗？”

　　凉维桢没接话，把面包塞进包里。

　　“我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面包挺好吃的。”